第987章 边境章程

第987章 边境章程

开工第一天,私城东门外,一口气竖起四块牌子。

牌子是白玉人偶连夜凿的,一人多高,字是纸人亲手写的——它现在是主簿了,写匾这种事,当仁不让。四块牌子一排立开,晨光底下一溜大字:

【矿税】【边市】【哨戒】【招贤】。

字底下各挂一卷章程,写明了规矩。过往的生灵围着牌子指指点点,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传十,十传百,到晌午,半个缓冲区都知道了:红白旧疆边上那座新来的城,立规矩了。

矿税这块牌子,当天就开了秤。

矿区是厅里的,开采是边境处的——这是庆功大会上就定下的章程。

两大矿区接手过来,头一件事就是立秤:矿石出井,过秤记数,按例抽成,账目三日一结,贴在矿口示众。

开秤那天,矿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新编的矿队一队队进场,领牌、下井、出矿、过秤,秤房吏员唱数,书记吏员落笔,旁边还有专设的监秤岗,一人唱、一人记、一人盯,三道手,谁也糊弄不了谁。

老矿工们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互相递了个眼色——这章程,是懂行的人立的。

不懂行的立规矩,专卡矿工的饭碗;懂行的立规矩,卡的是偷奸耍滑,护的是下苦力的。就冲账目三日一贴这一条,矿队里那点牢骚,散了大半。

第一天过秤,还是出了个小插曲。

一队新招来的矿队,领头的老矿工贼眉鼠眼,过秤的时候,袖子底下藏着一块上品矿石,想蒙混过去。

秤房的吏员还没察觉,旁边溜达过来的陈浩云鼻子动了动,停下脚步。

袖口里那块,他头也不回,青纹髓,三两七钱。成色不错,可惜沾了你袖口的汗味。

老矿工当场腿一软,跪了。

围观的矿工们炸了锅——三两七钱?他连秤都没过,闻出来的?!

陈浩云没罚他,按章程,初犯,补税了事。

他只是蹲在瘫成一堆的老矿工面前,语重心长:老哥,干咱们这行的,手可以脏,账不能脏。下回再让我闻出来——他拍拍对方肩膀,你就去矿底巷道数一年支柱。

这事当天传遍矿区。从此矿口的秤,再没人敢做手脚——废话,处长本人就是台会走路的秤,还是带鼻子的那种。

边市设在城东,划了整整三条街。

开市那天,纸人拟的章程往市口一挂:摊位按尺收租,交易按值抽税,市内设巡队,斗殴者逐出,欺诈者入册永不许入。

规矩立得明白,商队来得比想的还快。

头一波是缓冲区里的散商——大战打完,红白旧疆的商路断了个干净,多少货压在手里发霉,如今听说边境处开市,连夜套车赶路。

第二波是三家间隔势力的商队,打着看看行情的旗号,一车一车地拉货进场,探子混在伙计里头,眼睛比账房还忙。

开市第三天,市口来了个几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拉的是缓冲区紧俏的精盐和符纸。

领队的掌柜在市口验了章程,先不放心,撵着税吏问了半个时辰:抽几成?市价乱了管不管?夜里货堆在市内丢不丢?问完了,一咬牙,进场。

三天后,这位掌柜的货出清了七成,揣着税票去续约,一口气把摊位租到了年底。

临走他跟相熟的同行撂下一句话:这儿的税吏,收钱的时候比你还较真章程——好事。收钱的较真,掏钱的才睡得着。

这话一传开,进场的商队又多了两成。

同日,市口的税吏报上来一个数,朴司唯捧着账册去找陈浩云,长耳朵笑得直打晃:主上,三日税收,抵得上老巢那边半个月!

这才哪到哪。陈浩云翻着账册,头也不抬,等商路彻底通了,把税率再降半成。

朴司唯一愣:

薄税,商队才肯走远路。陈浩云把账册丢回去,一只羊薅一把就秃,一群羊天天薅,那叫剪毛。

朴司唯捧着账册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道理糙是糙,可硬得很。

哨戒这块牌子,归白武斌。

这位傲娇少年——如今该叫哨戒统领了——领了差事,三天没合眼,把封锁线三十七处岗哨、一十二座烽燧、六支巡队的排班表排得密不透风。

三班倒,每班双岗,烽燧之间目力可及,一处有警,全线皆燃。

排完班他还不放心,亲自跑了一趟全线,把三十七处岗哨挨个踩了一遍,哪处岗哨背风、哪处哨位夜里起雾、哪段巡线挨着乱石滩容易藏人,一一揪出来改。

烽燧试燃那天,一道狼烟起,前后十二座烽燧接续点燃,从头到尾不过半炷香,他站在城头看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往城墙上一站,抱着胳膊,尾巴——哦不,他没有尾巴,他只是站出了有尾巴的姿态——志得意满地巡视自己的防线。

对面三里,红白哨墙上的哨兵也在看他。

两边哨兵隔着三里地大眼瞪小眼,已经成了边境线上每日的固定风景。

这边岗哨旌旗鲜明,甲胄锃亮,一天三顿热乎饭,伙房的香味顺风能飘过去;那边哨墙残破,补给时断时续,啃干粮都得掰着指头算。

没过几天,对面的哨兵发明了一个新差事:掐着饭点上哨,闻味儿。

闻完,手里的干粮更咽不下去了。

招贤的榜文一放出去,来投的人,比预想的还杂。

有大战里散了伙的兵头,领着残部七八十号人,甲胄都凑不齐,进门先问管不管饭。

负责面试的吏员问他来历,兵头把胸脯拍得山响:老子打神庙卫戍的时候,就在东线!后来上头死绝了,队伍散了,老子领着弟兄们要了三个月饭!

吏员验过青铜灯,又问他想要什么,兵头脖子一梗:管饭,发甲,给个官身——老子这八十号人,个个是见过血的老卒,给你守城门都屈才!

后来这八十号老卒进了新兵营,当了教习。

半个月后火舞儿巡查,看见那兵头正唾沫横飞地教新兵怎么在乱军里抱团,教得还真像那么回事,随手就在册子上给他记了一笔。

有被灭了山头的小势力头目,孤身一个,怀里揣着本破破烂烂的功法,说是祖传的家底,愿拿它换个容身。

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超凡生灵,老的少的,背的背抱的抱,一路逃难逃到边境线上,看见两个字,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

火舞儿领了甄别的总差事,坐在招贤馆的条案后头,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盏验谎的青铜灯,一册登记簿,一袋糖。

灯验来路,簿记本事,糖哄孩子。

三天下来,登记簿写了厚厚一摞。

来路清白的,按本事分派:能打的进新兵营,有手艺的进工坊,识字算数的进各处当吏员。

来路存疑的,客客气气请去城东安置,明暗两道眼睛盯着。火舞儿办起这些事,风风火火又滴水不漏,嫣然大人调教出来的人,确实不一样。

最扎眼的是第四天来的一个老矿工。

老头姓什么叫什么,自己都说不清了,矿里泡了一辈子,人人都叫他。

他是从红白旧疆腹地逃出来的,一路要饭要到边境,听说这边的矿上招人,拄着根当拐棍使的旧镐把就摸上门了。

甄别的时候,青铜灯验过来路清白。登记的吏员问他有什么本事,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鼻子。

鼻子?

矿的味儿,老朽一闻一个准。老头眯着眼,这方圆百里的地底下……有货。

吏员当他吹牛皮,随手记了。这页登记,转头就被火舞儿单独抽出来,送到了陈浩云案头。

第五日夜里,哨戒线上出了桩新鲜事。

对面红白哨墙上,一个哨兵趁着换岗的空当,翻过残破的墙垛,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三里缓冲地,跑到这边岗哨底下,双手举过头顶,哑着嗓子喊:

别放箭!我、我来投的!

岗哨上的熊狼兵没放箭,也没放人,按章程拿灯照、拿册问、上报。一层层报上去,半个时辰后,这桩军情摆在了白武斌案头,又转到了火舞儿的招贤馆。

青铜灯验过,来路清白——红白旧疆边境小村出身,被残部强征上哨墙的,家里还有老娘。

按章程,安置城东,登记入册,编入工坊。

这事不大,一个逃兵而已。

可纸人捏着这页报文,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颠颠儿地去找陈浩云:主子,这事儿……要不要添上一笔?

陈浩云一看就明白了,笑道:

当天,招贤馆外头新贴了一张告示,话不多,意思很明白:红白旧疆来的,无论军民,只要验过来路清白,一样安置,一样给活路。

告示贴出去三天,夜里翻过哨墙的,从一个,变成了九个。

对面哨墙上,连夜加了双岗——这回不是防这边打过去,是防自己人跑过来。

密境里的长老们收到军报,捏着那页纸,半天没人说话。

刀架在脖子上不怕,怕的是人家不亮刀,支起锅做饭——饭香味比刀厉害,刀挡得住,饭香挡不住。

夜里,正堂。

四块牌子第一旬的账,一样一样报上来。

矿税开秤十日,过秤矿石若干,抽成入库,矿口子安安稳稳,没人再敢做手脚;边市三条街,摊位租出去七成,日税收一天比一天高,散商已经传出口风,说边境处的市规矩硬、油水足。

哨戒全线运转,烽燧试燃了两回,三十七处岗哨无一脱岗;招贤馆登记在册的,已经破了三千数,新兵营里操练声从早喊到晚。

纸人念完账,抱着册子,顶着俩黑眼圈——它这几晚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可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主子,照这么滚下去,年底咱们这城的户口册,得换大号的了。

朴司唯在旁边补充:主上,城里新迁入户数,一旬,翻了一倍。仓里的粮我盯过了,够吃,就是牲畜栏得再扩两排,新来的人里,带坐骑的不少。

陈浩云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

摊子,滚起来了。

有矿、有兵、有市、有人。乱世里,这四样攥齐了,就是一块磁石——人才、钱财、货财,自己长腿往这儿跑。

他拿起案头那页单独抽出来的登记,目光落在那一行,落在两个字上,笑了。

同行啊。

同一时刻,三里之外,红白哨墙。

哨兵缩在墙垛后头,啃着半块干硬的饼,就着风咽。

他望着对面——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望着城下日夜不停的商队,望着招贤馆前排到街角的长队,望着矿口一车一车往外运的矿石。

十天前,那里还是一片空空荡荡的高地。

十天后,那里有了市,有了兵,有了几千号新来的人,有了四块明晃晃的牌子。

哨兵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忽然没头没脑地跟同伴说了一句:

你说……他们那儿的兵,一天真管三顿?

同伴没吭声。

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伙房的香味,带着市集的喧闹,带着新生的一切气味。两个人缩在残破的墙垛后头,谁也不说话。

半晌,年长的那个叹口气,把空水囊挂回腰上:

看什么呢,换岗了。

往下报吧。年轻的那个低声说,就说……对面一日一个样。

报什么报。年长的哨兵望着那座城,声音干巴巴的,上头看了这些,又能怎么样?

密境里,能不能怎么样,是长老们头疼的事。

城里,陈浩云送走报账的一干人,独自在正堂坐了一会儿,把老镐那页登记折起来,揣进袖中。

他起身,走到墙前,仰头看那把旧镐头。

老伙计,他伸出手,把它从墙上摘下来,掂了掂,咧嘴一笑,歇够了吧?

明儿——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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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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