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九节杖

第十章 九节杖

太行山脉绵延八百里,横亘于冀州与并州之间,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河北平原与河洛盆地分割开来。自邺城西南而行,经邯郸、涉县,再过滏口陉,便可穿越太行,进入河内郡境。这条道路自古便是河北通往洛阳的要道,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此刻,孙原的马车正行于太行山间的官道上。

说是官道,实则不过是在山腰处开凿出的一条狭长土路,宽不足两丈,两侧或是陡峭的山壁,或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路面坑洼不平,马车行进得极为缓慢,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孙原依旧是那一身深青色深衣,外罩玄色绒氅,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静如水的安然。怀中的那卷空白诏书,隔着衣料,微微有些发烫。

郭嘉裹着厚厚的皮裘,蜷缩在车角。他的伤虽然好了许多,但长途跋涉依旧让他疲惫不堪,脸色比孙原还要白上几分。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只是望着车窗外那片险峻的山势,眉头微蹙。

“奉孝,看什么呢?”孙原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郭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青羽,这太行山,易守难攻,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孙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郭嘉继续道:“从邺城到洛阳,有两条路。一条是东出白马津,绕道兖州,经陈留、中牟入洛;一条是西入太行,经滏口陉、河内郡,渡河入洛。前者路途平坦,但多走三百里;后者山路险峻,却可省五日行程。”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孙原:“公子选了近路,那些人,也会想到。”

孙原望着窗外那片险峻的山势,缓缓道:“我知道。”

“那公子为何还要走这条路?”

孙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入怀,轻轻按了按那卷空白诏书,声音很轻:

“因为有人比我更急。”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马车继续前行。车外传来太史慈低沉的口令声,那是他与许褚率领的便装护卫在调整队形。二十名精锐骑兵,皆是一身寻常商旅打扮,却人人腰悬长刀,背负硬弓,散落于马车前后百步之间,看似随意,实则互为犄角,随时可以结阵迎敌。

再远处,还有更多的眼睛。

那些眼睛,藏在商旅的队伍中,藏在路边的茶棚里,藏在山间的树林后。有袁术的人,有王芬的人,有太平道的人,还有——不知来自何方的人。

孙原知道他们都在。从出邺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但他没有理会。

他在等。

等那些人,先动手。

午时三刻,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飞狐岭”的山隘。

此处地势极为险要,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仅容一车通过。山道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道旁怪石嶙峋,枯木丛生,山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啸声,如同鬼哭。

太史慈勒住缰绳,举手示意车队停下。他眯起眼,望着前方那片寂静的山林,眉头紧锁。

多年的沙场经验告诉他,这里有杀气。

那种杀气,不是野兽的凶残,不是山风的阴冷,而是——人的杀意。隐藏得很好,却瞒不过他这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子义。”许褚策马上前,压低声音,“不对劲。”

太史慈点了点头,沉声道:“让弟兄们打起精神,弓上弦,刀出鞘。”

“诺。”

命令悄然传达下去。二十名护卫看似依旧散漫,却已人人握紧了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马车内,孙原忽然睁开眼。

郭嘉也坐直了身子,面色凝重。

“来了。”孙原轻声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

那是利箭破空的声音。

“敌袭——”

太史慈的怒吼声刚出口,漫天箭雨已如蝗虫般从两侧山林中倾泻而下。

嗖嗖嗖——

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护卫们纷纷拔刀格挡,但箭雨太密,仍有数人中箭落马。战马嘶鸣,人喊马嘶,宁静的山谷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太史慈大喝一声,反手摘下长弓,弓弦如霹雳,连珠箭激射而出。他根本不看目标,只是凭着感觉朝箭矢射来的方向还击,每一箭都有人应声惨叫。

许褚巨刀出鞘,刀光如门板般横扫而过,将射向马车的箭矢尽数劈落。他怒吼着,如同一座铁塔般立在车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可撼动的气势。

“护住马车!”太史慈厉声高呼。

剩余的护卫迅速靠拢,在马车周围结成圆阵,盾牌向外,长刀待发。

箭雨终于停了。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嘶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杀——”

震天的呐喊声响起,两侧山林中涌出无数黑衣身影,手持刀枪,如潮水般向车队冲来。他们步伐矫健,目光凶狠,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死士。

黑山飞燕。

太史慈冷笑一声,长弓再开,一箭射穿冲在最前的贼人咽喉。那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地,滚落山崖。

许褚提刀迎上,刀光一闪,两颗人头冲天而起。他怒吼着,巨刀横扫,每一刀都有敌人倒下,血肉横飞,惨烈无比。

护卫们与黑山死士战作一团。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在这狭长的山道上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卷。

马车内,孙原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渊渟剑微微颤动,仿佛也在渴望饮血。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安然。

郭嘉裹着皮裘,靠在车壁上,面色苍白如纸。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原,看着这个明明身怀绝技却从不轻易出手的年轻人。

“公子,”他忽然开口,“您不出手吗?”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还不是时候。”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孙原在等什么。

等真正的杀招。

车外,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黑山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尽管伤亡惨重,却依旧疯狂地向马车冲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杀死孙原。

太史慈浑身浴血,长弓早已拉断,此刻正挥舞着一柄从敌人手中夺来的环首刀,与三名死士缠斗。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但敌人实在太多,杀不胜杀。

许褚更是杀红了眼。他的巨刀已卷刃,索性丢掉,赤手空拳与敌人搏斗。他抓起一个死士,如同抓起一只小鸡,猛地掷向人群,砸倒数人。他又夺过一柄长矛,横扫竖劈,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但敌人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啸声响起。

那啸声悠长清越,穿透厮杀声,穿透血腥气,穿透这惨烈的战场,直入云霄。

一道身影从山林深处疾掠而来。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手持一柄长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芒。他身形极快,脚不沾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马车。

张宝。

太史慈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拦住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宝的身法太快,快得连太史慈都来不及反应。他掠过人群,剑光一闪,三名护卫应声倒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眨眼间,他已到了马车前。

许褚怒吼着迎上,手中的长矛如毒蛇般刺向张宝。张宝侧身避开,剑光再闪,许褚闷哼一声,肩头血光迸现,踉跄后退。

“仲康!”

太史慈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向张宝。

但另一道身影拦住了他。

那人手持九节杖,杖身漆黑如墨,杖头刻着狰狞的鬼面。他冷冷地看着太史慈,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张梁。

“你的对手,是我。”

太史慈双目血红,提刀便砍。张梁九节杖挥动,杖风呼啸,与太史慈战作一团。

马车前,张宝缓步上前。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车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仇恨,是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当初颍川,他也曾见过这个年轻人。

那时孙原刚来邺城不久,他曾潜入城中刺探虚实。在郡守府的屋顶上,他看到那个病弱的少年,独自一人在院中练剑。剑法生疏,步伐凌乱,一看便是初学乍练。

十年后,这个少年已经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孙原,”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出来吧。”

车帘掀开。

孙原缓步走出马车,立在车辕之上。他依旧是一身深青色深衣,外罩玄色绒氅,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平静如水。

他看着张宝,看着这个曾经名震天下的太平道地公将军,看着这个与张角并肩作战数十年的传奇人物,轻轻点了点头。

“张将军,久仰。”

张宝冷笑一声:“久仰?你我之间,还有必要说这些客套话吗?”

孙原没有回答。

张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着这张苍白却坚毅的脸。良久,他缓缓道:

“孙原,你知道吗,我大哥临终前,曾提起过你。”

孙原微微一怔。

“他说,你是个好人。”张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让我,若有机会,不要杀你。”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张教主,有心了。”

张宝摇了摇头:“可惜,我不能听他的。”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尖直指孙原:

“孙原,今日,你必须死。”

孙原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他缓缓拔出渊渟剑。剑身出鞘,一声清越的龙吟响起,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剑光清冷,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他眼中那一抹决绝。

“张将军,”他轻声道,“请。”

张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没有再说话,身形一闪,长剑直刺孙原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孙原侧身,渊渟剑横封。两剑相交,迸出一串火花。

张宝眉头微微一皱。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功力,本以为可以轻松震飞孙原的剑,却不料孙原竟稳稳接住了。

他当然不知道,孙原的武功虽然被废,但那十年的剑道感悟还在。他的剑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学乍练的少年可比。

但张宝毕竟是张宝。

他的剑法,来自张角的亲自传授,融合了太平道的秘法与数十年的实战经验。一剑未果,第二剑已至,更快、更狠、更毒。

孙原勉力抵挡,但只接了五剑,便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第六剑,他闪避不及,剑锋掠过他的肩头,玄色绒氅裂开一道口子,血光迸现。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张宝没有追击。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孙原,看着这个明明已受重创却依旧咬牙站立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的武功,怎么这么弱?”他问。

孙原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张宝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想起一个传闻——孙原的武功,被人废了。

原来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缓缓举起长剑。

“孙原,你是个好人。但你我立场不同,今日,我不得不杀你。”

剑光再起,直刺孙原心口。

孙原闭上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铮——”

琴声乍起,如泉水叮咚,如山风拂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将张宝的剑势阻了一阻。

张宝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飘然落在马车顶上,怀中抱着一张古琴,面容清逸出尘,目光沉静如水。

管宁。

“管宁?”张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也要来送死?”

管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张宝,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是清越,而是激昂,如同金戈铁马,如同万马奔腾。琴声化作无形的波纹,向张宝席卷而去。

张宝面色一变,长剑挥舞,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琴声与剑幕相撞,爆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他心中大惊。管宁的武功,他早有耳闻,却不料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好一个管幼安!”他大喝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挡我几剑!”

他身形再起,长剑化作漫天剑影,向管宁罩去。

管宁神色不变,十指翻飞,琴声如潮,与张宝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张梁与太史慈的战斗也已白热化。张梁的九节杖诡异莫测,太史慈的刀法刚猛无俦,两人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但太史慈毕竟血战多时,体力渐有不支,渐渐落了下风。

许褚虽受创,却依旧死战不退。他护在马车前,赤手空拳,却如同一座山岳,让任何想要靠近的敌人都望而生畏。

护卫们伤亡过半,却依旧坚守阵地。他们知道,身后马车里的那个人,是他们的公子,是他们用生命也要保护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一道惊雷,从山道另一头滚滚而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史慈脸色骤变。他听出那马蹄声的分量——至少三千骑兵,全是精锐。

是谁?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流华录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十章 九节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