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望月

第一百六十章 望月

连日相持困山,全军上下人人疲惫,帐舍灯火早早熄尽,沉沉睡去。只余下中军、斥候与医帐三处,还留着几点摇摇荡荡的烛火。

孙原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披挂的铁札重甲早已卸在帐边甲架上,沉冷的金属戾气散尽,只余一室安稳。他身上只着一袭贴身常穿的深紫禅衣,布质细软,交领垂襟,素净无饰,是他多年不变的模样,夜色里沉紫敛光,温静又孤宁。

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军机战局都没有,装的全是千里之外的零碎牵挂。

他索性起身,趿着素布枲履,轻轻撩开幕帐走了出去。

中天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泼天洒地,覆满营场、军帐与连绵群山。天边几缕薄云慢悠悠浮动,时不时遮去半轮月色,山野之间便跟着明明暗暗,晚风携着浓重夜露,吹在身上,凉得人心底一清。

孙原缓步走上中军高地。

这里视野最敞,抬眼能尽览山下合围壁垒,亦能远眺黑山深处沉沉林海。夜风掀起他紫色衣摆,宽袖轻扬,少年独立月下,周身无半分沙场主将的凌厉,只剩一身清寂,满心柔念。

他最先想起的,是远在丽水的李怡萱。

乱世道阻,烽烟隔断南北邮驿,信使辗转艰险,常常数月不通一书。

他一直记着书院那边的动静。深渊终究是通透豁达之人,晓得李怡萱心里那点不肯屈从世俗的执念,硬是顶着天下非议,破了丽水书院传承百年的旧规矩。

门第不拘,出身不限,过往不究。

即便是黄巾余部的子女,只要愿读书向学,便能入院受教。更是特意辟出独院,专开女学讲席,给世间女子留一方读书明理的去处。

这件事,放在当下,无异于离经叛道。

朝野腐儒、各地士族争相诟病,流言蜚语漫天纷飞,人人都拿着千年旧礼苛责非议,都等着看这桩破例之举草草崩塌,看李怡萱折戟收场。

可她偏是一声不响,孤身立在风口浪尖,日日埋首书卷,打理学舍琐事,安抚一众求学的女子,硬生生扛下了满城风雨。

孙原立在风里,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身在太行山中,被千军壁垒、黑山战局牢牢捆住,半步脱身不得。千山相隔,他护不了她,挡不住旁人的口舌刀剑,更替她扛不下这倾覆世俗的重压。能做的,不过是夜夜惦念,频频寄书,一遍遍叮嘱她谨慎自持、安稳度日。

心念流转,又悄然落去另外两人身上。

心然素来恬淡无争,厌弃世间纷争乱世喧嚣,只爱清净自在。如今兵戈遍地、烽火连绵,也不知她此刻栖身何处,能不能躲开战乱流离,得一份安稳无忧。

还有林紫夜。

她一生心怀仁善,以医术渡人,常年孤身游走乡野荒村,遍历民间疾苦。可乱世行路太难,山野盗匪丛生,乱兵流寇遍地,一介女子负重前行,每每思及此处,孙原心底总是隐隐悬着一份不安。

三人天各一方,各守本心,各有执念,终究是被这乱世洪流,遥遥分隔。

“睡不着?”

一道清浅松弛的声线,从身后步道漫来,没有半分属官恭谨,只有挚友闲谈的随意。

孙原微微回头。

郭嘉慢悠悠走来,一身惯穿的墨色广袖单衣,衣料轻薄,随性垂落。他身子素来孱弱,不耐夜露风寒,行走时微微拢着衣襟,清瘦身姿立在月色之下,疏朗闲散,一如他向来不拘俗礼的性子。

手里提着一只粗陶酒壶,两只质朴陶盏,都是军中最寻常的物件。

他走上高岗,径直将一盏酒递过来,墨袖随动作轻晃,随意自然。

“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索性拎了点薄酒出来吹风。夜里山寒,喝点暖暖身子。”

孙原伸手接过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粗陶质地,轻轻颔首。

“你也心事重?”

郭嘉笑着在他身侧站定,给自己浅浅斟了半盏酒,抬眸望向中天明月,语气散漫。

“山中僵局耗人,看似稳如磐石,实则内里暗流涌动,睡不着也寻常。倒是你,在这里站许久了,一直望着南边,想故人了?”

两人名为上下级,实则相识相知、知己相交,从无朝堂官场的虚礼客套。彼此心性通透,一眼便能看穿对方心事。

孙原也不遮掩,握着酒盏,望着南边朦胧山色,语声轻缓温软。

“嗯,在想怡萱。”

谈起李怡萱,他语调不自觉放柔,褪去了所有沙场沉稳,只剩真切的牵挂。

“世人都觉得女子不该读书立世,该困在内宅方寸之间。唯独她不肯认命,一心要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深渊成全她,大破书院旧制,开门纳学、特设女舍,如今举世非议、流言缠身,所有风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离得太远,半点忙也帮不上。”

郭嘉静静听着晚风里的低语,指尖转着陶盏,缓缓开口。

“我听过丽水书院的事。当世之人,皆困于礼教旧俗、门第偏见,泥古不化。唯独李姑娘逆势孤行,以一己之心破千年桎梏,这份胆识心性,世间少有。”

“只是这条路太难走,往后的风波,只会更多。”

“我知道。”孙原轻轻应声,“所以只盼这边战事早点落定,黑山一平,中原稍安,我便能脱身南归。”

他顿了顿,眸光柔和几分。

“也惦记着心然和紫夜。一个避世漂泊,一个行医四方,乱世无一处安稳,总是放心不下。”

郭嘉浅酌一口薄酒,月色落在他通透的眼眸里,干净坦荡。

“你这人,最是难得。手握兵权、坐镇一方,见惯杀伐纷争,心底却始终留着最软的地方,惦念风月、惜念故人。”

山间风轻,月色温柔,巡柝声声悠远。

郭嘉忽然笑了,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原,语气真诚又随性。

“等这波乱局彻底了结,中原烽烟散尽,我定然要去一趟丽水。”

孙原抬眸看他。

“一来亲眼去看看那座开世先河的女学,瞧瞧这乱世里难得的新气象。”郭嘉眼底笑意明朗,“二来,你和李姑娘的喜酒,我必须要喝上一杯。知己相逢一场,你的大婚,我怎可缺席?”

这话坦荡真挚,是挚友最真心的期许,无半分客套。

孙原心头郁结的牵挂,瞬间舒展大半,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好。届时我必扫榻候你,不醉不归。”

说完这句,他望着眼前随性洒脱的知己,忽然随口问道。

“说起来,我从未听你提过自己的婚事。你这般盼着我成婚,想来你自己,早有定数了?”

郭嘉执盏的动作微顿。

方才散漫洒脱的笑意稍稍敛去,眼底漫开一丝浅浅的无奈,却无半分愁苦,只是一种看透宿命的淡然。

夜风掀起他墨色衣袂,轻轻翻飞,衬得人愈发清疏孤远。

他沉默须臾,轻轻一笑。

“确实有桩婚约,压了许多年,我平日里懒得与人提及。”

孙原微微讶异,侧目看他。

“颍川韩家。”郭嘉淡淡道出,语气寻常得如同闲谈风月,“年少时候先父在世,与韩家长辈定下的婚约,自幼便定好了。”

孙原瞬间了然。

颍川高门林立,荀、陈、钟、韩四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士族子弟的婚约,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所谓门第联姻,联结的是宗族势力、乡党人情,从来无关儿女情长。

“父辈定下的宗族婚约?”

“嗯。”郭嘉轻轻点头,望着山间月色,语声松弛淡然。

“我自少年便爱四处游历,最烦门阀桎梏、礼法捆绑。这桩婚事悬置多年,我常年在外漂泊不归颍川,说白了,就是下意识想躲。”

“可躲终究不是办法。身在士族门第之中,很多宿命,由不得自己任性。婚约既定,两族情分宗族颜面摆在那里,避不开,也推不掉。”

他看得通透,从不执拗于无可更改的过往与宿命。

“等黑山平定、黄巾余乱彻底肃清,中原安稳,我便回颍川履约完婚。”

“韩家女子贤良端谨、饱读诗书,无半分不妥。只是说到底,是门第撮合、长辈做主,少了你我这般随心相逢、知己相知的缘分罢了。”

孙原握着酒盏,望着漫天清辉,心底生出几分悠悠感慨。

“世事大抵如此,从来难两全。”

“我与怡萱,两心相知、双向奔赴,本该岁岁相守,却被乱世山海阻隔,不得常见。你天性疏放、随性不羁,最厌礼法束缚,偏偏自幼被套上门第婚约,身不由己。”

“我们能谋战局、断利弊、算大势,可唯独缘分聚散、人心牵绊,半点算计不得。”

郭嘉闻言朗声一笑,洒脱心性尽数回归眼底。

“说得没错。天下大势可谋,唯独天命缘分,无从推演。”

两人并肩立在月下高岗,不再多谈世事宿命,只随心对饮闲谈。

晚风徐徐,月色西斜,夜露沾湿衣裾。远处黑山壁垒死寂沉沉,看似安稳蛰伏,内里派系割裂、人心涣散,只需时日,必然自生内乱,不攻自破。

郭嘉本就体质虚寒,禁不得深夜山风久吹,立得片刻,便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

孙原见状,轻声劝道:“夜露太寒,你身子吃不消,早些回帐歇息吧。”

“无妨。”郭嘉摆了摆手,笑得随性,“倒是你,别整夜望月郁结心事。”

“乱世相逢不易,牵挂之人尚在、初心未改,便是最好。等局势安稳,山海可平,自然有相逢团聚的日子。”

“我晓得。”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尽是知己默契。

月下拱手,随性作别。

郭嘉墨衣翩然,步履轻缓,顺着巡道归向谋士营帐,疏朗身影渐渐隐入夜色帐影之中。

高岗之上,只剩孙原一袭紫衣独立。

夜风漫漫,清辉满身。

心底念着丽水逆流的故人,念着漂泊无定的两人,也念着好友身不由己的宿命。

乱世浮沉,人人皆有牵绊,人人皆有无奈。

他轻轻拢了拢紫衣衣襟,将满心柔软牵挂尽数收好。

天将近晓,明日依旧是固守壁垒、静待敌乱的一日。

他唯有安稳当下、平定烽烟,方能早日踏过千山,奔赴心之所向、心之所念。

东方天际,一线浅白微光悄然破开沉沉夜色。

长夜终尽,风波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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