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傀的出现
帝京第六医院。
宋以惗从电梯门里面出来的那一刻,值守的特警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枪。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向来独闯“禁区”的宋以惗破天荒地交上去一张通行令。
特警抬头看了一眼宋以惗身后——好家伙,五个人,大摇大摆地跟在她身后。
宋以恻东张西望,宋以慎神情淡定,焚飒裹着披风,不露脸,很是神秘,燊飏沉默地走在最后面,管迁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护在宋以惗侧后方。
向来无视宋以惗的特警,今天不得不正视。
只是他心依旧忐忑!
病房内,主治团队的张作庆和侯光得了上级命令,早早地候着了。
病历、检查报告、影像片子,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两个人站在病床前,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捏着笔,表情都有些微妙——
他们接到通知的时候,对方只说了一句话:等会儿来的人,你们全力配合,不要多问。
如果来的只是宋以惗,那上级为什么不直接说名字,而是用“来的人”呢?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房门被推开了。
张作庆的目光越过宋以惗,精准地落在了宋以慎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恭维,激动道:“原来是宋医生啊。”
他转头看向侯光,声音压不住地上扬道:“宋以慎,天才医生,当年在汉京医学院的时候连钟教授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论文、手术、疑难杂症,没有他拿不下来的。医学院到现在还把他在校期间的病例讨论记录当作教材用。”
侯光闻言,不由得又多看了宋以慎两眼。
宋以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径直走到张作庆身后,拿起桌上的病历翻看起来。
他眉头微微蹙着,偶尔问一两个极其精准的问题,都是张作庆和侯光在会诊时争论了许久都没有定论的关键点。
张作庆一边指着影像片子上的阴影,一边比划着抢救的难点。
侯光在旁边补充着用药方案和几次抢救的细节。
宋以慎偶尔插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乱麻。
管迁也是学医的,但他肄业多年,好在底子扎实,能听懂七七八八,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偶尔在宋以惗看过来的时候微微点头或摇头,算是同步进度。
宋以恻一进病房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燊飏来到了床边。
病床上的卫听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清晰可见。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每一声滴响都像是阎王爷的警告。
他们在和地府抢人!
宋以恻攥着燊飏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掩不住,“师父,好像比我上次过来……那种感觉更强烈了。”
燊飏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病床上的卫听筹,目光沉静而幽深,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焚飒身上,神色忽然严肃起来,眉眼间那种惯常的淡然被一层隐隐的凝重取代。
“还有其他人?!”燊飏道。
这里的“人”,显然不是指除他们以外或者任何普通意义上的“人”。
焚飒听懂了,燊飏说的是他们的同类。
同样来自昊墟的生命!
焚飒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上前一步,目光也落在卫听筹上方那片肉眼看不见的虚空里,沉默了两秒,说道:“是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不需要亲自过来。”
这个“他”,指的是猎魃。
宋以惗的眉心微微一动。
如果明说猎魃,那她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焚飒和燊飏零零碎碎地提起过。只是每一次提起,空气都会变得微妙地紧一紧。
他们似乎还没有想到对付猎魃的办法。
昊墟有很多系统!
在那里,系统就像现在的手机一样,人人可以拥有,人人可以使用。
系统的形态各异,可以大到像冰箱电器那样占据半面墙,也可以小到如一枚芯片嵌在指甲盖下面,可以生动如人,甚至可以根本没有实物形态,只是一团流动的数据或者一段嵌入骨骼的代码。
一开始,一切都是好的。系统服务于人,人依靠系统,两不相伤。
直到后来,猎魃有了野心。
他本是时空管理局能量部部长,有权监控昊墟所有系统,目的是维护系统与人之间的秩序,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可以操控所有系统。
而人人都离不开系统,所以只要系统能够控制人的欲望,那么他就可以借此操控所有人,从而掌管整个昊墟。
于是,他开始改造系统,把原本中立的、服务于人的底层代码重新编译,注入了自己的意志。这部分被改造过的、能够植入人体的系统,被昊墟时空管理局称为“傀”。
傀不再是工具,它们渐渐被植入了猎魃的意识,有了某种扭曲的“自我”。它们开始破坏,开始侵犯,开始把宿主当作棋子来操控,把一切秩序搅得天翻地覆。
原本人情就凉薄的昊墟,被它们整得更加乌烟瘴气。
晚姬,那个行遍三千世界的非人非妖非神非鬼非魔曾经说过,她最不喜欢的时空就是昊墟,人不像人,系统反而更有情感和情绪。
焚飒当时觉得这句话刻薄得恰到好处,他深有同感。
而现在,属于千年后时空的傀,却也出现在了这里。
会是猎魃的阴谋吗?
现在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宋以恻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看看燊飏,又看看焚飒,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焚飒大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是傀?”
宋以惗同样投来询问的目光,她也好奇那个“他”是谁。
焚飒向来不主动向宋以惗隐瞒,而宋以恻又是燊飏的爱徒,便开口解释道:“现在,除了我和飏,还有其他东西从昊墟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怀疑是傀。”
燊飏接着说了下去,“我给他修复过伤势。傀感应到了残存在他体内的昊墟能量,找到了这里。”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才不至于让宋以惗太过担忧,“不过,傀应该只是试探了一下。如果是想寄宿进这副身体,那他只会爆体而亡。”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宋以惗的后背还是凉了一下。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燊飏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张枯瘦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带感情的理性,“哪怕一点昊墟能量进入,都可能会让他的身体破碎。”
宋以恻越听越懵,急得抓了抓头发,“等一下等一下,你们还是没有告诉我,什么是傀?”
燊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宋以惗,像是在选择一种他们能最快理解的表述方式。
“类似系统文里面的系统。傀不独立存在,必须找一个宿主寄居。傀的指令,宿主必须执行,否则就会被抹杀。”
宋以惗听完,轻轻“哦”了一声。
系统文——她可太熟了。
那些年熬夜追过的网文,那些绑定了系统的主角,那些不完成任务就被电击、被倒扣寿命、被五花八门的方式惩罚的桥段,此刻忽然以一种荒诞到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照进了现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傀也不傻。它还不至于找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来当宿主。”焚飒适时地补了一句,算是给宋以惗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宋以惗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能量对他有影响吗?”
燊飏说:“索性不是一味地灌入体内,但也打破了他仅恢复的能量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我可以把傀的能量从他体内清除,只是……他要重新恢复了。”
卫听筹本来就吊着一口气,能量场被打破,等于是好不容易垒起来的一堵墙又被推倒了半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宋以惗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算了,能活着就行,她不贪心!
宋以恻反应很快,立刻追问:“那还可以施针吗?”
燊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宋以恻身上,坚定道:“可以。我教你另一套针法。”
宋以惗听了,不动声色地朝管迁使了个眼色。
管迁心领神会,不紧不慢地换了个位置,双手叉腰,稳稳当当地站在宋以慎身侧,恰好挡住了侯光和张作庆投向病床的视线。
燊飏垂眸,抬起手腕。
原本空无一物的腕间忽然亮起一圈幽绿色的光,那光不是从皮肤下透出来的,也不是任何光源反射上去的,像凭空生长出来一圈一圈滚动的代码,细密如蚁,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在空气中流淌。
绿光无声地扫过卫听筹身体上方,很快,一层薄薄的、淡淡的黑色烟气从卫听筹的躯体上蒸腾而起,像晨雾被风卷起,像墨滴落入清水后晕开的丝缕,朝着那圈绿色代码集中飞去,最终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安静得像没有发生过。
张作庆突然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视线从管迁和宋以慎之间的缝隙里拼命挤过去,眯着眼往病床方向张望。
“刚刚那儿好像亮了什么绿光,你们看见没?”
管迁面不改色道:“医院嘛,亮点儿鬼火还不是正常的?”
宋以慎扭头看了一眼宋以惗的脸色,姐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宋以惗朝燊飏和宋以恻的方向微微一偏下巴,宋以慎心领神会,转头对张作庆露出一个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微笑,“您一定是太累了,该休息了。”
另一边,宋以恻正认认真真地听燊飏讲解施针的手法。和平时的爱玩爱闹不一样,现在整个人沉静下来,眉眼间全是专注,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燊飏说什么,他就记什么,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着。
“所以它叫什么名字?”宋以恻忽然抬起头。
燊飏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像是在斟酌一个还没诞生的答案,最后说道:“我还没有想好。你来取一个?”
宋以恻低下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卫听筹,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燊飏刚才说的话——施针后,一股气流会像被唤醒的泉水一样在体内汇聚,然后慢慢地、温柔地向四周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如涟漪般荡漾开来,把沉睡的生机一点一点推回到四肢百骸。
“就叫涟漪针吧。”他说。
“好。”燊飏没有多余的评价,只是简单地应了一个字,但眼底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
宋以恻拿起针的时候,张作庆和侯光的脸同时白了。
“这可不能瞎搞!”张作庆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几乎是本能的不安与惊恐。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冲上去拦住什么,却被管迁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去路。
“快点儿住手啊!哎呀!完了……”侯光被宋以慎拽了回来,急得直搓手,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不是没见识的人,正相反,他们在医学领域里都算得上顶尖。
但针刺,尤其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法,在一具已经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躯体上施为,稍有不慎,有时一针就可要人命。
更何况卫听筹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任何一点额外的扰动都可能让它彻底断裂。
宋以惗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宋以恻身后,双手插在白色大衣口袋里,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排演。
因为她相信宋以恻!
直到张作庆第三次想要冲过去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口。
“你觉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张作庆和侯光的耳朵里,“凭你们的本事,能把人救回来吗?”
侯光和张作庆同时僵住了。
两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同一种无力的沉默。
他们心里当然清楚。
宋以惗没有再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们不是好奇他全身致命伤,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吗?”
张作庆的瞳孔猛地一缩,缓缓转过头,再看向宋以恻时,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侯光更是直接搓了搓手,眼睛发亮,“那我可不能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以恻的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动作,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宋以惗看了一会儿,确定这边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便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她去了师娘唐烛家。
唐烛一个人住在家里,宋以惗想着,不管怎样也该接她去临杭过年。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却很暖和。
唐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毛线团滚在脚边,颜色是藏青色的。
宋以惗说明了来意。
唐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歉意的笑,“不了,以惗。我不去了。”
宋以惗没有劝。她看着唐烛把毛衣针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就什么都懂了。
唐烛是想留下来的,留在离卫听筹最近的地方。
哪怕只是等待。
宋以惗没有再说话,只是上前抱了抱唐烛。
唐烛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拍一个小孩子。
下楼的时候,宋以惗的思绪有些飘,恍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楼下跟一个路过的邻居打听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是沈曼媞。
沈曼媞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站得很直,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
她也看见了宋以惗,先开了口打招呼:“宋小姐……”
宋以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道:“来看我师娘的?挺好……跟我来吧。”
沈曼媞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宋以惗敲了敲门,唐烛来开的时候,看见沈曼媞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快进来,快进来。”唐烛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高兴的。
她拉着沈曼媞的手,把人让进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才说:“听筹提起过你。我一直说让他带你上来坐坐,可这个倔脾气,到现在也没带来。倒先让你一个人跑来了……”
话说到一半,唐烛忽然顿住了。她看了看沈曼媞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哦,他……”
她以为沈曼媞不知道卫听筹的情况,怕这个消息会吓到这个年轻的姑娘。
沈曼媞却平静地接过了话,“阿姨,宋小姐带我见过他了。”
唐烛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沈曼媞的眼睛,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心疼,欣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最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轻下去,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好!没事儿的!以惗找了厉害的医生,好起来就是早晚的事儿。”
她笑着说着,伸手给沈曼媞倒了一杯热茶。
唐烛在安慰沈曼媞,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呢。
宋以惗默默地转身,轻轻地掩上了门,没有惊动她们。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女人活像两个抱团取暖的人,明明自己也在风雪里,却还在拼命地给对方挡风。
她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