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黎政曦和黎家决裂
定梁。黎家村。
黎政曦从没有觉得定梁的冬天这么冷,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子还是老样子,村口一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根不知道谁系上去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褪了色。
黎政曦拖着一个不新不旧的黑色行李箱,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从身后看去,一股肃杀之气。
大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在院子里就听见了电视上综艺节目的笑声和零食包装袋被撕开的窸窣声。
像是阖家团圆的热闹气氛。
黎政曦却高兴不起来,她提起行李箱一步跨进了门槛,顿时,暖气和某种混合着薯片、辣条、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不舒服得皱着眉头,一眼就瞧见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
那女人脸涂得很白,画着娇嫩的粉色口红,两条腿搭在茶几上,膝盖上摊着一袋开了口的薯片,油乎乎的手指在里面抓来抓去,嘴里嚼着东西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歪坐着,戴着降噪耳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亢奋又烦躁的表情。
他的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忽然脱口骂了一句脏话,又响又刺耳,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脏话。
黎政曦站在门口,扫视屋内,没了其他身影。
那女人听见门口的动静,手从薯片袋里抽出来,油腻地拍了拍裤子上掉落的碎屑,眯着眼睛打量她,上下嘴皮子一碰,问道:“你谁啊?”
黎政曦没有理她。
早知道黎志勇娶了新人,她不待见,更不想有交集。
她径直穿过堂屋,朝自己房间走去。
从小到大,不管她在外面读书多久、走得多远,那间屋子永远都给她留着。
窗帘是她喜欢的淡蓝色,书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永远干干净净。
那是她妈妈的习惯,哪怕人已经不在了。
她推开房门。
却愣住了。
窗帘被换成了粉色的蕾丝厚布,把整个房间捂得密不透风。整洁的书桌变成了一张贴着廉价贴纸的梳妆台,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口红、粉底、用了一半的面霜和几团揉皱的化妆棉。
床上铺着花色俗艳的被褥,床底下露出几双不太干净的拖鞋。衣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不属于她的衣服,花花绿绿的。
已经没有一件是她自己的东西。
黎政曦退后半步,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那女人拔高了的声音,带着一股乡下泼妇特有的中气十足和蛮横,吼道:“喂,你谁啊?这是我家,这是我房间!”
黎政曦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冻住了的河面,“你家?你房间?我弟弟呢?”
那女人被她眼神盯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脯,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脸上的横肉微微颤着,“你,你是黎政曦?”
黎政曦没有回答她,急忙去查看旁边的房间。
原本是她弟弟的房间也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显然是被这女人的儿子霸占了。
黎政曦不由攥紧了门帘,转身一甩,门帘不禁拽的掉了下来。
她狠狠地瞪着这女人,再次质问道:“我弟弟呢?”
“姐姐……”
这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害怕。
黎政曦循声看去,见黎政康小心翼翼地从杂物间探出半个头,眼泪汪汪的。
她一把推开那个女人,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顿时,一股寒气袭来!
这间逼仄狭小的空间,一直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没有暖气,没有窗户,墙壁还是毛坯的,水泥灰扑扑地裸露着,地上散着各种木料、旧纸箱、旧衣服和用了一半的油漆桶。
没想到黎志勇竟然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赶到杂物间住!
寒冬腊月没有暖气,黎政康和黎政序只能折了纸箱、垫着旧衣服就地入睡。地上还摆着两桶泡面,其中一桶还剩着半碗汤,冒着微弱的白气。
饭也不给他们吃!
黎政序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的,只是看着门口的黎政曦。
黎政康嘴唇抖了抖,下一秒眼泪就滚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喊着:“姐,我想你了。”
黎政曦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
黎政康哭着朝她扑过去。
隔着棉衣,黎政曦摸到了黎政康瘦骨嶙峋的肩膀。
黎政康的手掌冰凉冰凉的,攥着黎政曦的袖子不肯撒开,像怕一松手她就又走了。
黎政曦低头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恨意汹涌。
“收拾东西。”黎政曦抹了一把泪,把黎政康交给黎政序,弯腰拎起地上一桶泡面就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稳,面汤微微晃动。
那女人又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零食。
黎政曦压着满腔怒火,把泡面汤朝沙发上的女人甩了过去。
“你个小妮子,不想活了是不是——”那女人尖叫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蹦又跳地拍打着身上黏糊糊的残渣,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黄小豪被这动静惊得一把扯下耳机,站起来看见他妈一身狼藉,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用力推了黎政曦一把,破口大骂道:“你踏马想干吗?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黄小豪随他妈黄珠姓,因为黄珠前夫发现黄珠给他戴了绿帽子,直接把他们母子二人扫地出门了。
黄珠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睛瞪得滚圆,骂道:“小杂种,老娘打死你——”
她张着两只油乎乎的手就要扑上来。
黎政曦没躲。
她站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冰冷道:“滚。这是我家!谁让你们进来的?”
“告诉你!”黄珠已经扑到了她面前,手指快要戳到她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出来,“我可是你爹明媒正娶进来的,现在这里是我家!要怪就怪你那短命鬼娘没本事,有命生没命养。”
她的话没有说完。
黎政曦的手已经伸了上去。
她特地留了长指甲,指甲嵌进黄珠的皮肉里,指缝间缠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扯。
黄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头被拽偏了过去,踉跄着往旁边歪去。
黎政曦另一只手对着那张涂了粉的脸又是狠狠一抓,指甲从颧骨划到嘴角,留下三道带血的红痕。
黄小豪冲了上来,一把攥住黎政曦的手腕,往后猛地一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手臂从肩膀上拽下来。
黎政序几乎是同时动的,他从杂物间几步冲出来,一掌推在黄小豪胸口。
他虽然比黄小豪小几岁,但也是一个即将高考的成年人,一米八三的大个子把矮小的黄小豪从屋子这头直接推到了那头。
“你动我姐?”黎政序的声音冷得吓人。
黄小豪站稳,呸了一口,红着眼又要往上冲。
黎政康一边哭一边扑过去抱住黄小豪的腰,边哭边喊:“你别打我姐!别打我姐——”
他瘦小的身体死死地箍着黄小豪,被甩了一下也不放手,眼泪蹭了黄小豪一裤子。
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电视还在响着综艺节目的笑声,茶几上的薯片被打翻了一地,黄珠坐在地上嚎哭,指着黎政曦用各种难听的话骂她、骂她娘、骂她娘生出来的全家。
黎政序挡在黎政曦前面,像一堵不太宽但很硬的墙。
黎政康还在哭,嗓子都快哑了。
黎政曦把黎政康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安慰着。
铁门响了。
黎志勇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手里拎着两兜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菜和酒。
原本正高兴着,在看见满地狼藉和黄珠脸上的血痕时,瞬间暴怒。
“黎志勇,你看看你那个闺女干的好事!”黄珠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脸上的血痕大声控诉:“我这脸要是破了相,以后还怎么见人啊——我不活了!”
“黎志勇,你儿子打我!”黄小豪伸着没事的脸去找黎志勇告状,添油加醋道:“我和我妈好好在屋里待着,她一回来就跟疯子似的。”
“怎么回事!”黎志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过头,怒不可遏地瞪着黎政曦。
他早就不会站在黎政曦这边了。
黎政曦心里清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唇紧抿着,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你妈!”黎志勇继续维护黄珠母子,“你多大了,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黎政曦的睫毛动了一下。
黎志勇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老子供你上了这么多年学,都白上了?”
黎政曦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她不是我妈!我上学是我妈供的,跟你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黎志勇恼羞成怒,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干脆、毫不犹豫。
黎政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左脸迅速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丝。
她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咽了一口血水,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真疼啊!
可她没有捂脸,只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直直地看着黎志勇。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彻底死心之后的平静。
黎志勇,你做得可真绝啊!
黎政康哭了出来,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姐——你不要打我姐,不要打我姐!”
黎志勇收回手,粗重地喘着气,指着黎政康骂道:“哭什么哭!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打!”
黎政序往前挡了半步,把黎政康拉到身后,瘦高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肩膀微微颤着,但没有退开。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终于放完了,变成了广告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着。
黎政曦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一抹红,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像水面上一闪就灭的月光。
她抬起头,看着黎志勇,语气平静道:“你的意思是要她们母子俩,是吗?”
黎志勇干瞪着眼睛,不说话。
“好,那我们离开。”黎政曦转向黎政序和黎政康,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政序,带政康收拾东西。我们走!”
黎政序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拉着黎政康就往杂物间走。
“反了反了!”黎志勇在后面吼起来,“走了就别回来!老子看你们敢不敢走!三个小白眼狼,吃老子的住老子的……”
黄珠坐回沙发上,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看着三个人的背影,眼睛里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碍事的终于走了。那个死女人的女儿,还有那两个拖油瓶。
黎志勇突然反悔似的,拽着黎政序和黎政康胳膊不让走,“要走你自己走,别想带走我儿子,老子还要让他们给我养老呢。”
黎政康被吓得嗷嗷叫。
黎政序用力甩开黎志勇,狠狠道:“是我们自己想走的,跟我姐没关系。”
见黎志勇还是不肯放过黎政康,黎政序举起拳头朝着黄珠母子道:“别让我揍他们!”
“啊!”黄珠吓得直捂脸,尖叫着,“黎志勇,赶紧让他们走!不然我走,你要他还是要我?”
黎志勇只能眼睁睁看着黎政曦、黎政序、黎政康离开了。
“别嚎了!”
黄珠终于停了下来,怒冲冲走到黎志勇面前道:“我告诉你,黎志勇,你敢让他们回来试试!”
“小康,政曦,你们……”邻居黑子叔正巧买年货回来,撞见脸上还挂着泪的黎政康,刚开口,又瞧见黎政曦脸上甚至挂了彩,顿时心疼起来。
“没事。”黎政曦偏着脸,不想让他看见,“黑子叔,我们要走了。我手里钱不多,还要在外面租房子,之前欠的钱只能先还你一半。”
说着就摘下黎政序背上的书包,从里面翻找出两千块钱现金。
“别别别,不用还,政曦……”黑子叔把自行车丢在一旁,阻止黎政曦还钱,“小序、小康,我不要你们的钱……要是真想还,等有钱了再说……钱你们拿回去!”
“黑子叔,你拿着吧。钱我有,只是还没到账。”黎政曦没有底气。
她当时从元谊走得着急,没有被要求支付违约金已经很好了,哪里还好意思再要工资。
但是,等明天入职,下个月她就能有公务员工资了。
虽然不多,但是应急应该是够的。
黑子叔见黎政曦说得诚恳坚定,只好先收了钱,“行吧,这钱我先保管着,你们需要了再来找我拿。”
“好。”
“走,去叔家过年!我让你们婶子……”黑子叔道。
“不用了。”黎政曦转身,走得干脆。
坏人,她不想再见。
好人,她不想连累。
就这样吧,决绝一点,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鼻头和眼睛为什么都酸酸的?
可能是因为听见了身后黑子叔隔着墙头骂黎志勇的声音吧。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上的红布条被风吹起来,翻卷着,像在朝他们挥手告别。
“姐,我们还回来吗?”黎政康问。
“不回来了。”黎政曦说。
“好,我们不回来了!”黎政康吸了吸鼻涕,斩钉截铁地说道。
黎政序心里默念着,“我才不要再回来呢!”
他们没有不舍。
他们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