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可以留下了吗?
“醒了?”萧祁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初开口的微沙,却异常清晰温醇,穿透带着凉意的空气,“来,喝些醒酒汤。”
杜筠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别的熟稔模样,心头那点被“绑架”而来的气闷涌了上来。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嗔意与挑衅:“陛下说笑了,昨夜我并未喝多。被您的人敲晕了‘请’过来的,还需要醒酒汤吗?”
她刻意用了敬称,带着疏离的刺。
萧祁昭闻言也不恼,反而低低地、从胸腔里发出愉悦的笑,这点小小的尖刺挠得他心头发痒。
他放下蒲扇,站起身,迈步向她走来。
他比她高了许多,走近时自然而然带来一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却也夹杂着那份独独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温和。
“倒是朕的不是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目光却牢牢锁着杜筠婉。
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因为晨凉而有些发冷的手腕,动作熟稔,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挣脱的、坚定的牵引:“手法是粗鲁了些,委屈你了。只是……朕想见你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坦白的直率,也带着一丝疲惫的……思念。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腹和虎口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那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尖无法抑制地细细发颤。
三年前风雪中的触感,仿佛跨越时光,在此刻重叠。
他没有用力禁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拉着她在炉边那个她常坐的、垫了软垫的小竹凳上坐下。
萧祁昭走回炉边,拿起一个干净的青瓷碗,依旧给她添了一碗温热的汤羹,小心地避开罐沿,稳稳递到杜筠婉的手边:“不是醒酒汤,是些安神滋补的药膳,三年不见,你清减了许多。”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从略显苍白的脸颊到眼下淡淡的青影,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审视:“朕瞧着你……总觉得当初就不该由着你的性子,放你在宫外这般奔波劳碌。”
杜筠婉接过那碗温热的药膳,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微触,一股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迅速蔓延,直抵心窝。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氤氲升腾的白色热气,模糊了瓷碗细腻的青釉,也模糊了她瞬间有些酸涩的眼眶。
她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你懂我,自然不会强留我。”
她知道,也正因为知道,心底才更柔软,也更复杂。
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她对于广阔天空、对于自由呼吸的渴望,三年前,他才会在自身重伤初愈、皇权更迭风雨飘摇、前路未卜的最艰难时刻,压下所有的不舍、担忧、放手让她离开。这份超越私情、深入骨髓的懂得与尊重,比任何华丽的宫殿、任何强势的禁锢,都更让她心动,也更让她无法轻易用一句简单的承诺来回应。
她欠他的,不仅仅是情,还有这份厚重的“懂得”。
萧祁昭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专注和认真,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这三年来所有的思念与等待。
“那现在呢?”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弦上,“可以留下了吗?”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白得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杜筠婉正舀起一勺药膳送入口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手一抖,险些呛到。她连忙放下勺子,掩唇轻咳了两声,脸颊因这窘迫和心底翻涌的情绪泛起微红。
他的认真,她懂。
这三年,她并非铁石心肠,那些刻意压下的思念,那些听到他政绩时的欣慰与隐痛,都在此刻被翻搅出来,五味杂陈。
杜筠婉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眸子,稳了稳心神,才轻声道:“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萧祁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料之中的无奈,有深切的担忧,或许更多的是失落。
但他并没有立刻出言反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你的事情……是去永州?”
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杜筠婉有些意外他竟连这件事都知晓得如此清楚,但随即又了然。是啊,这京城内外,乃至她这三年的行踪,只要他想知道,又有什么能真正瞒过他?
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默默关注着的安心。
“永州有个小姑娘,身患奇症,肺腑寒毒深种,如今侥幸寻得了对症的‘紫脉龙涎’,性命攸关,或可一试。”杜筠婉简单地解释道,语气是医者谈及病患时的专注与责任。
萧祁昭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无尽的心疼,以及一丝藏得很深、几乎难以捕捉的委屈——珍视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要转身奔赴远方。
“记得当初你离开朕时,说要的是天高地阔的自由,不愿被宫墙所困。”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又移回她清瘦的脸庞,“可如今朕看着,你奔波于穷乡僻壤,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倒比在宫里时,更忙、更辛苦了。”
杜筠婉闻言,笑了笑,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轻搅动着碗里渐渐温凉的药膳,氤氲的热气再次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模糊不了她话语里的清晰与坚定:“人活于世,总有些答应的事,遇见的人,需要负责到底。既然应承了,寻到了希望,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萧祁昭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三年了,她清瘦了些,眉宇间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坚韧,如同被山泉洗涤过的美玉,温润却自有风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展示成果般的希冀,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婉儿,这三年,朕没有一刻忘记对你的承诺。整顿吏治,肃清权奸,开通边贸,安抚流民……朕尽力给你,也给这天下,一个更清明的朝堂,一个更安稳的江山。你……”
他语速放缓,像等待考官最终评断的学子,带着不自知的紧张与深切的期盼:“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