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愈合的裂隙(二)
易辰指尖一颤。
这句话太毒,毒在它并非全然虚假。
自踏入地界以来,他已经背负了太多。每一次选择都牵动生死,每一份情意都无法轻率回应。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也不是没有在深夜里问过自己,若有一日责任与私心相撞,他会不会伤害最信任他的人。
黑海里的声音像看穿了他所有缝隙,继续低语:“你迟疑一次,他们便多死一个。你心软一次,封环便多裂一寸。易辰,所谓同伴,不过是你的软肋。”
易辰闭了闭眼。
下一刻,腕间青羽印骤然发烫。
一缕青色净火穿透黑海,落在他身侧。那火不是霸道焚烧,而像长夜里有人执灯而来。随之而来的,是青鸾清亮却微微发颤的声音。
“易辰,别听它的。”
易辰睁眼。
黑海没有消失,但青鸾的声音让他重新听见了水庭里的潮声。她没有冲进他的识海,也没有强行替他挡下所有黑暗,只是守在他能听见的位置,一字一字道:“软肋不是弱点。一个人若没有想护住的人,才最容易被黑暗拖走。”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牢牢钉住易辰即将被声浪卷走的心神。
外界,青鸾脸色已然发白。号角声沿着净火反噬而来,灼得她肺腑生疼。她知道自己若退一步,易辰承受的幻象便会更深;可若再往前,她的神火也可能被暗金鳞纹污染。
楚玥看出了她的危险,指尖银线一振,替她截去最锋利的一段声浪。反噬立刻让楚玥闷哼一声,唇边再次溢血。
青鸾眼眶一热:“你不是说只有一瞬?”
楚玥咬着牙,声音发冷:“这一瞬还没完。”
天星星盘陡然亮起,星光从两人脚下铺开,像一张清冷的网,把潮门三丈内的时隙全部钉死:“别争了,右侧有东西来了。”
黑水中,一具新的潮骸破水而出。
它比先前更小,却更快。腐鳞贴着骨架,四肢细长,胸口没有明显潮核,只有一条从喉下延伸到腹部的暗金裂线。它没有咆哮,只贴着水面疾掠,像一道被磨尖的影子,直取楚玥身后。
青鸾几乎没有思考,羽扇反手一挡,净火沿扇骨炸开。潮骸利爪撞上火光,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她肩头一震,竟被逼退半步。
好快。
而且它在避开净火中心。
青鸾眼神一凝,忽然意识到这东西并非来破潮门,而是来杀楚玥。它知道楚玥正在替易辰截号角的头一瞬,所以要先断时间线。
“天星,定它影子!”
天星星盘一旋,三点星光落入黑水。潮骸脚下的影子被钉住一刹,青鸾趁势纵身上前,没有像从前那样放出大片净火,而是将火压成薄薄一线,贴着潮骸喉下那条暗金裂纹划过。
火线入骨,潮骸身形一僵。
楚玥看准机会,银线从青鸾肩侧穿出,刺入暗金裂纹中央。时间被短暂拉薄,潮骸体内藏匿的潮核终于露出一点黑光。
“左三寸。”楚玥道。
青鸾应声转扇,净火如凤喙啄下。
潮核碎裂。
潮骸崩散的黑水溅了她半身,腐冷的气息透过轻甲钻入肌肤。她疼得指尖发麻,却没有后退,反而伸手扶住险些站不稳的楚玥。
楚玥怔了怔。
青鸾没有看她,只望着潮门外重新翻涌的黑水,低声道:“你刚才替我多撑了一瞬,我记着。”
楚玥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被号角淹没:“那就都别欠了。”
“行。”青鸾扯了扯唇角,“活着还清。”
裂岸处的战斗同样惨烈。
号角声钻入岩缝后,封环底线开始不断起伏,像一张被巨力拉扯的弓。灵珑的龙纹剑一次次斩下黑线,可每斩断一根,岩缝里就会冒出更多细丝。那些黑线缠上她的剑,也缠上她的伤口,像要把她体内的龙血一点点引出来。
她眼前浮现出族地的旧影。
高台、审问、冷漠的目光,还有一句句曾让她夜不能寐的质问:你身上流着龙族的血,为何要站在外人那边?
灵珑的剑势有一瞬迟滞。
一根黑线趁机缠上她的手腕,猛地往裂缝里拖。她脚下碎石崩裂,半边身子险些被拽入黑水。
秦照晚扑过来,一刀砍断黑线,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可那股力量太大,他被一同拖得向前滑出数尺,靴底在石上磨出刺耳声响。
“醒醒!”秦照晚低喝,“你是龙族的人没错,可你不是他们手里的绳子!”
灵珑呼吸一滞。
秦照晚平日总是插科打诨,真到这种时候,声音却沉得让人心头发酸。
“你自己选的路,就别让几句鬼话把你拽回去。”他咬牙把她往后一拉,“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但我认一件事,你刚才站在这儿替大家挡裂岸,那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
自己人。
灵珑眼底有什么东西狠狠一颤。
她忽然反手握住秦照晚的腕,将借来的力道稳稳压回脚下。龙纹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青光不再散乱,而是沿着她掌心血迹一路亮起。
“我知道了。”
她抬眼,眸中冷意如雪后初晴,锋利却清明。
“我不欠旧族一个答案。”她一剑斩下,青光直入裂缝深处,“我只对自己选的路负责。”
裂岸黑线被这一剑斩断大半。秦照晚趁势补刀,刀气粗粝却悍勇,如一阵横扫乱石的狂风,将残余黑线压回海中。
外环处,海灵的情况却比任何人都危险。
亡魂群被号角反复牵引,许多魂影已经开始撕裂。她一边要维持回潮带,一边要护住易辰的神魂,不让号角深处的诱音将他拖入虚无。回潮珠悬在她眉心前,清蓝光芒明灭不定。每暗一次,她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一个小小的亡魂忽然从魂流里跌出。
那魂影看上去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浑身透明,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水边。暗金纹路已经爬上他的脖颈,他却没有哭,只怔怔望着海灵,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要被抛下。
海灵心口猛地一疼。
她想起自己曾被烛龙操控时,也曾亲手推开过无数求救的魂。那些罪责并不会因为她醒悟就消失,它们沉在她心里,成为她每一次施展魂力时都要承受的重量。
号角趁虚而入。
“你救不了他们。你曾经也是吞噬他们的人。”
海灵指尖颤了一下,魂流顿时乱了一线。
易辰在潮图中心感到回潮带震动,立刻想抽剑相助。可他刚一动,号角声便沿着他的破绽往内猛钻。青鸾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急声道:“易辰,别分神!”
海灵也听见了。
她望着那个孩子般的亡魂,忽然蹲下身,把手伸过去。清蓝水光轻轻覆住亡魂脖颈上的暗金纹路,一点点将它洗去。那过程很慢,也很痛,她的指尖被暗金鳞纹灼出细小血口,血落进水里,化成浅淡的蓝。
“我曾经错过。”海灵声音很轻,却没有再颤,“所以现在才更不能退。”
亡魂抬起头,空洞眼中慢慢亮起一点微光。
下一息,更多亡魂向她靠拢。它们不再只是被她牵引,而是主动把自身残余的回潮之力交给她。微弱的蓝光一簇簇亮起,像深海里迟来的星火。那些星火汇入回潮带,竟将号角声逼得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