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晨光里的烟火气

清晨六点半，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季洁床头柜那本摊开的刑侦案例汇编上。书页边缘被夜风掀起个小角，随着窗缝溜进来的风轻轻颤动，像只不安分的蝴蝶翅膀。

季洁是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伸手往旁边摸了摸。被褥是空的，带着点余温，显然人起了有阵子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整理卷宗到快十二点，太阳穴现在还隐隐发紧。

“醒了？”杨震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混着轻微的滋滋声，“我煎了鸡蛋，你爱吃的溏心的。”

季洁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的纯棉睡衣皱巴巴的。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倚着门框看过去。杨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正往平底锅里撒葱花。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他后脑勺那撮总也梳不顺的头发，都显得比平时顺眼些。

“今天不轮你早班？”季洁的声音还有点没睡醒的沙哑。

“跟小李换了，”杨震转过身，脸上沾了点面粉，像只刚偷吃完点心的猫，“你昨晚说今早要去趟物证科，我送你。”

季洁挑了挑眉，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挤了点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在嘴里泛起清凉的感觉，脑子才算彻底清醒过来。水流哗哗地淌着，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杨震哼歌的声音，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是那首老掉牙的《少年壮志不言愁》。

等她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蛋黄果然是半流质的，撒在上面的细盐粒闪着细碎的光。还有一小碟酱菜，是季洁母亲亲手做的，上次回家特意带了一大罐过来。

“尝尝？”杨震把筷子递给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季洁夹起一块鸡蛋，吹了吹，送进嘴里。外酥里嫩，溏心的蛋黄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她抬眼看杨震，他正紧张地盯着她，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还行。”季洁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杨震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什么叫还行？我这手艺，在队里能排前三。”

“哦？那前两名是谁？”季洁舀了一勺粥，慢慢喝着。

“老郑啊，他熬的粥比食堂师傅强多了。还有小田，那丫头做的红烧肉，能把人舌头都勾走。”杨震扒拉着碗里的粥，说得头头是道。

季洁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合着你这前三，是矮子里拔将军？”

杨震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哎你这话说的，我们搞刑侦的，能把生米做成熟饭就不错了，还要求什么山珍海味？”

早饭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中吃完。季洁收拾碗筷，杨震抢着要洗，被她一把推开：“去去去，你那洗碗水平，跟你哼歌差不多，越弄越糟。”

杨震也不坚持，转身去阳台拿了两人的外套。季洁的那件藏青色风衣挂在衣架最左边，他记得她总说左边顺手。他把风衣搭在臂弯里，又拿起自己的夹克衫，手指无意中碰到风衣口袋，硬硬的一块。

“你口袋里揣的什么？”杨震掏出来一看，是个证物袋，里面装着枚锈迹斑斑的纽扣，“这不是上周那个盗窃案现场发现的吗？你怎么还带家里来了？”

季洁正擦着桌子，闻言抬头：“忘了掏出来了。那纽扣上的锈迹成分还没分析完，物证科说今天出结果，我正好顺路带过去。”

“行，我帮你拿着，省得你等会儿又忘了。”杨震把证物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夹克内袋，那里有个专门的小口袋，他平时用来放证件。

两人换好鞋出门，楼道里碰到三楼的张阿姨，拎着菜篮子刚从早市回来。

“小季，小杨，上班去啊？”张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小杨，你上次说的那个防诈骗手册，我让我们家老头子也看了，他说管用得很。”

“管用就好，张阿姨。”杨震笑着应道，“您这菜买的挺新鲜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买点排骨，给我孙子炖个汤。”张阿姨掀开菜篮子给他们看，“小季，你也多吃点好的，看你瘦的，你们当警察的，可得知己知彼，身体是本钱。”

季洁笑着点点头：“谢谢您，张阿姨，我们会注意的。”

下了楼，秋天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银杏叶簌簌作响。杨震把风衣递给季洁：“穿上吧，早上凉。”

季洁接过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昨天打电话，说这周末让我们回去吃饭。”

“行啊，”杨震发动汽车，“我上周刚买了瓶好酒，正好给叔叔带去。”

“你少喝点，我爸上次跟你喝，醉了两天，我妈念叨到现在。”季洁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

杨震打着方向盘，车缓缓驶出小区：“那不是高兴嘛。再说了，叔叔那酒量，跟我比还差着点。”

“你就吹吧。”季洁白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窗外。街心公园里，几个老太太正跟着音乐跳广场舞，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她忽然想起刚认识杨震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办案子不要命，跟嫌疑人追一条街眼睛都不眨，现在眼角也有了细纹，却比那时候沉稳了许多。

车快到物证科的时候，堵在了路口。前面发生了点小剐蹭，两个司机正站在路中间理论，脸红脖子粗的。

“至于吗，这点小伤。”杨震啧了一声，按了按喇叭，又觉得不妥，赶紧松开。

季洁看着那两个争吵的司机，忽然说：“你看左边那个穿蓝衬衫的，手指关节处有老茧，说话的时候总下意识摸腰侧，像是常年带枪的人。”

杨震仔细看了看，点头：“有点像。右边那个，西装袖口磨破了，皮鞋却擦得锃亮，估计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主儿。”

“职业病又犯了。”季洁笑了笑，收回目光。

等交通恢复畅通，到了物证科门口，季洁正要下车，杨震叫住她：“等会儿。”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递给她：“拿着，别又落下。”

“知道了。”季洁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季洁清了清嗓子，推开车门：“我尽快出来。”

“不急，我在这儿等你。”杨震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大楼，才把目光收回来，随手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城市里的新鲜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学生，有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还有推着早餐车叫卖的小贩。阳光穿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没有惊心动魄的案子，没有生死一线的追逐，只有这些琐碎的、平淡的日常，像一碗温热的白粥，不惊艳，却暖胃。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季洁从大楼里出来了。她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神色，坐进车里说：“结果出来了，那纽扣上的锈迹成分，跟嫌疑人家里的铁门完全吻合。老郑说，这案子差不多能结了。”

“那挺好。”杨震发动汽车，“去哪儿？送你回队里？”

“嗯，还有几份报告没写完。”季洁系好安全带，“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杨震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吧，你做的那个，比我煎的鸡蛋好吃。”

“就知道吃这个。”季洁笑了，“行，晚上给你做。”

车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杨震偶尔侧过头跟她说句话，声音被风揉碎了，轻轻落在耳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他们刚破了个大案，两个人累得在办公室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晨曦也是这样落在他们脸上，杨震的口水差点流到她的案卷上。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挺不靠谱，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吃早餐，一起聊案子，一起在晨光里奔赴各自的工作，又在黄昏时盼着一顿简单的晚餐。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更多的是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琐碎。就像杨震煎的溏心蛋，就像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就像此刻车里若有若无的、属于两个人的沉默与默契。

季洁侧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杨震，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轻轻笑了笑，把目光转向远方。路还很长，日子也还很长，这样慢慢走下去，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