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或许我们一直不知道彼此有那么多的相同
第3章或许我们一直不知道彼此有那么多的相同
把你放进有水的瓶子,会生出蓝色和紫色的花朵。
把你放在书包里,慢慢地,会爬出蜷曲的藤。
即便把你揉成团儿,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也会有兔子和松鼠跑出来,蝴蝶和鸟儿飞出来,
空空的牛奶盒子流出碧绿的海水,
快要腐烂的香蕉皮,在夜里,发出鹅黄色的光。
因为,你有一种很厉害的魔法,把孤独,变作快乐的样子,而已,而已。
1.小夏总是做一个奇怪的梦。
她坐在深洞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头顶垂下一方天光。洞口湛蓝湛蓝的,飘游着一丝云。
每次醒来,她都会分不清那是一段梦境,还是一段记忆。
事实上,小夏常常不确定一些人,或是一些事,究竟有没有真实地发生过。比如,倪雪晨知道自己名字这件事,她就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或许是看见倪雪晨太好看,自动脑补的情节呢?再比如唐柯借给她帽子也比较奇怪。他一直都没和她要回去呢。这会不会是又一段脑补,这个令人讨厌的同桌,也有可爱的一面。
那天唯一能确定的事,大概就是脸上这道“伤疤”了。
这几天,小夏脸上的“伤”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可她却得了一个“刀疤夏”的外号。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外号一定是许攸宁起的了。每次小夏走进教室,许攸宁就会和周围的女生发出戏弄的笑声,好像那道“伤口”根本不是她弄的,而是天生长在小夏脸上的。
唐柯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许攸宁是故意的。”
小夏说:“故意不故意能怎么样,反正已经画了。”
唐柯对她翻了个白眼:“你脑子有毛病吧?”
这句话已经成了唐柯一贯的开场白。通常是在下午的自习课,睡醒的唐柯会先伸个懒腰,毫无顾忌地打一个响亮的哈欠,然后抢别人的笔记看看上午的课程,接着拿出手机打游戏。上天真是不公平,总会赐给某些男生一颗叹为观止的脑袋。让他们不必用功,不必勤奋也可以学得那么好。
有时候,游戏打得没意思,唐柯就会用摧磨小夏来打发无聊。于是他的“开场白”就来了。
“你脑子有毛病吧?”
小夏听了也不生气。评价她脑子的人,在她生命中出现率之高,足够让她麻木了。她会问:“我又怎么招惹你了?”
这一天,唐柯已经没什么理由了,干脆说:“你坐在我边上就是招惹我。”
“那真是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小夏又埋头背她屡背屡忘,屡忘屡背的英文单词。
唐柯长长吐了口气,一头倒在桌子上。他发现气小夏这个娱乐越来越无趣了。
他转过头说:“你会打麻将吗?”
小夏摇了摇头。
“我教你吧。麻将开发智力,提高IQ,省得你这么笨。”
小夏放下手中的笔说:“你每天不学习,也能考高分,就是因为打麻将吗?”
“对啊。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能摸出条饼万子了。”
小夏“扑哧”一声笑了。她说:“你将来准备做赌神啊?”
唐柯歪着头看着她说:“小夏,我每天说你有毛病,你干吗不讨厌我呢。”
“我记性不好啊,都忘了。”
“哈,你不是喜欢我吧。”
“喜欢能怎么样呢?明天还不是都忘得一干二净。”
唐柯没话可说了。他觉得小夏就像一块绿豆糯米团,软软糯糯,清凉败火。或者是武侠小说里的貌不惊人的绝世高手,多大力道打过去,都会化为无形。
唉,这样一个没脾气的女生,让唐柯太没有成就感了。
已是5月,天气渐渐热起来。
无聊的周末,唐柯坐在橙汁家的“果子店”里,喝波子汽水。
不用猜。橙汁妈妈就是看了《西洋古董洋果子店》这部日剧而突发奇想开了这家“果子店”的。那还是十几年前,秀明和直人正是颜值的巅峰。橙汁妈妈在家里闲着也闲着,于是就在街角开了这家叫“一杯茶”的果子店。
“一杯茶”里不止卖“洋果子”,还卖“和果子”和“中果子”。当然,也会时不时地,冒出奇葩果子,比如“培根芝士老干妈蛋酥”这种,堪称黑暗料理界的典范。
唐柯托着下巴说:“橙汁,你们家应该卖绿豆团子。”
“你当我们家是早点铺啊。想吃对面儿王大爷家就有卖。真是奇怪。”
唐柯也觉得,真是太奇怪了。无聊和小夏好像建立起了某种联系,只要一无聊,他就会想起小夏。
橙汁穿着一件巨大的篮球背心,很生猛的样子,只是垂在两肩的辫子有点儿不搭。其实橙汁早就想把头发剪了,清爽利落,还省洗发水。但妈妈以死相逼。妈妈放下话,你要敢剪,我就自杀。
想起小夏,唐柯就想起周一应该找点儿新花样折腾她。他说:“对了,你们女生都……”
原本唐柯是想问“女生都怕什么”,可是一想到杀气腾腾的橙汁哪会有怕的呢?于是后半截话又咽回去了。
橙汁心有灵犀地说:“找打啊你。我也是女生好不好!”
“呃……”
橙汁眼睛一瞪:“呃什么!快说。”
“好吧,你们女生都怕什么啊?”
“女生和男生一样,能有什么怕的。”
“看,问了也白问。”
“你问这个干吗啊?”
“这个嘛……我换了新同桌,可好玩儿了……”
唐柯以飞一般地速度,介绍了一下靳小夏同学。
橙汁说:“竟然有这么好脾气的人,我不信。”
“真的。”
“我有个主意,你试试。”
橙汁的目光,越过透明的展示柜,落在正喜滋滋研制新“果子”的妈妈身上……
2.周一,小夏起得特别早。因为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靳卓言还在睡觉。小夏给自己煮了面条和红皮鸡蛋。从前,妈妈说过,这两样东西是生日必须吃的东西。一个代表长寿,一个代表好运气。
上学前,她在客厅的桌子上留了字条:“亲爱的父亲大人,我给你留了煮好的鸡蛋。记得祝我生日快乐哦。”
从楼上下来,她打开信箱,里面放着一个白色信封。上面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票。但小夏知道这是给自己的,拆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珐琅的小猫项链。小夏欣喜地看了看,把它又装回信封,放进了书包。
5月的清晨,像一碗微温的粥,阳光稠稠地搅拌在里面。属于春天的花朵都落了,大片的绿色滚动在树枝上。
小夏背着书包走出小区的大门,竟然看见了倪雪晨。能在家门口看见他,好像平白无故遇见了稀有动物。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同样一件校服,穿在他身上,完全是另一种模式,笔挺、干净,与周遭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小夏跟在倪雪晨身后,没敢和他说话,也没敢超过他。可是倪雪晨却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靳小夏对吧?”
小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家住在这附近?”
小夏又傻傻地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本来就不太好用的脑子,在倪雪晨面前干脆完全死机了。帽子这家伙又不失时机地冒出来,它站在倪雪晨的肩头,歪着头对小夏说:“喂,别发傻啊,说话啊!”
小夏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那个……你、你怎么从这里走?”
倪雪晨指了指远处停在街口的黑色卡宴说:“车子抛锚了。”
“哦。”
小夏真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地跟在倪雪晨身边向学校走去。倪雪晨说:“最近怎么没看见你参加社团活动?”
“我又不会彩绘,只是去帮忙做脸模的。”
“来好了,我批准你做正式会员。”
“真的?”
“真的。”
小夏一瞬兴奋起来,可是忽然又想起许攸宁给自己画的刀疤脸,还是泄气了。估计参加两次,她就要被虐回来吧。
小夏一个人在胡思乱想,帽子却跳到了倪雪晨的脑袋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小夏偷偷瞥了它一眼,感觉真是怪极了。帽子打了个哈欠,闲闲地喊着:“说话,说话,说话,说话……”
小夏听着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冒出一句:“你好烦啊。”
“啊?”倪雪晨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没有哪个女生说自己烦呢。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小夏真是尴尬死了。平时和帽子自言自语惯了,竟然一不小心说了出来。她急中生智,力图扭转话题,于是她问了一个自己心中一直存在的谜团,“对了,你以前在私塾,数学学的是不是《九章算术》啊?”
“哎?”这么古怪的问题,倪雪晨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帽子哈哈笑起来,从倪雪晨的身上,一直笑到地上去。
小夏好想说:“你给我马上消失!”
当然,她不可能说出口。
倪雪晨看她呆萌的样子,突然笑了。他说:“你还真有意思,这个世界上还有家庭教师这个职业好吗。”
他笑了呢。眼角与嘴角的漂亮弧度,真是美不胜收。
小夏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那些凋谢在春天里的花朵,复又开放盛大,漫天的樱雪,飞扬进透明的晴空……
3.“小夏,你在这里和松子姐姐玩。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在小夏遥远的记忆里,总是存留着一些依稀的片段,明丽的色彩散发着不真实的光晕。
应该是奈良的初春,早樱次递绽放粉白的花瓣。小夏6岁,她已不记得那家温泉酒店的名字叫什么。她只记得里面有一个很开阔的儿童游乐室,会说一点儿中文的松子姐姐,照顾客人寄送过来的小孩儿。
有几个小孩儿,在为争抢木马,中文日语吵到不可开交。只有一个男孩儿,不声不响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那是小夏第一次见到他,干净、安静,像是水晶刻成的小人。小夏走过去问他:“你是中国人吗?”
男孩儿看了她一眼说:“和你一样。”
小夏又问:“你不开心吗?”
这次男孩儿连头都没转,就说:“有什么好开心的?”
“出来旅游多开心啊。”
他说:“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何必更随鞍马队,冲泥蹋雨曲江头。”
小夏不知道男孩儿是在回答她,还是在喃喃自语。
小夏瞪着眼睛看着他说:“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家里种棵樱树赏赏花就行了,没有必要跑出来累得半死,旅什么游。”
小夏佩服地说:“哇,你好厉害啊,会作诗。”
“你白痴啊,是白居易写的。”
小夏一怔,说:“白居易是谁啊?”
男孩儿瞬间不想理她了。他托着下巴,一个人看窗外的一树红樱,飘飘洒洒,飞落一地。
所谓“安静的美男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后来,小夏给这个小小的“美男纸”,取名“小白”。谁让他会念白居易的诗呢。
说起来,小夏有很久很久没见过小白了,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直到那天在2号楼,恍惚间看到的背影,这个儿时的玩伴才从记忆中醒过来。
而此时此刻,走在身边的倪雪晨,竟有种与小白相近的气息。
小夏忍不住问:“那个……有没有人叫过你……小白?”
“小白?”
这个问题实在太奇怪,倪雪晨一脸迷惑地看过来。
小夏连忙低下头,一阵猛摇头说:“没……没什么了。”
想想也是,人家这种从小念私塾的贵公子,怎么可能去平民儿童乐园玩。人家玩的应该都是蹴鞠投壶才对吧。
4.这一天,好多人都在好奇为什么倪雪晨会和小夏一起来学校。因为倪雪晨的朋友,屈指可数。第一节课的课间,许攸宁走过来,问小夏:“今天你怎么会和倪雪晨一起来学校?”
“他家的车子路过我们小区的时候坏了。”
“运气还真好呢。”
“啊?车子坏了也要运气好吗?”
“我是说你。”
“我?”
“就不用装了吧。你怎么和他搭讪的?”
“我没和他搭讪啊,是他先和我说话的。”
“我不信。”
坐在一旁的唐柯最受不了女生为了男生叽叽歪歪。他说:“不信滚!在这儿废什么话。”
许攸宁白了他一眼说:“现在不是你的睡觉时间吗?怎么醒了?”
“被你吵的呗!”
通常这个时间,正是唐柯睡觉的美好时光。但“心怀鬼胎”的人是睡不着的。唐柯驱逐了许攸宁,从书包里拿出一只纸盒,递到小夏面前,说:“给你的。”
“我的?”小夏有点儿意外。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只面包。
这可是橙汁和唐柯特别制作的黑暗料理——老干妈醋粉超级酸辣面包。
橙汁就躲在门口等着看好戏呢。
小夏拿起一只说:“你知道我今天……”
唐柯打断她,说:“别啰唆了,快吃吃看。”
“嗯。”小夏高兴地点了点头,大大地咬了一口。
唐柯期待地瞪着眼睛,等着看小夏难吃到哭的表情。可是小夏却细细地嚼着,一脸享受的样子。
没办法啊,酸酸辣辣最她的最爱啊!
唐柯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惊诧,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都吃下去了!”
“因为很好吃啊。”小夏张大嘴,又咬了一口。
橙汁看不下去了,从门口冲进来,夺过小夏手里的盒子说:“傻瓜,不要吃啊。唐柯做这个是耍你呢!”
说着,橙汁就要把盒子扔到垃圾桶里去。
小夏却飞快地抢回来,说:“不要扔。这是唐柯送我的生日礼物。”
“生日?”唐柯惊讶地说。
“你不是……知道吗?”
橙汁举起拳头,狠狠地砸了下唐柯的脑袋说:“浑球儿啊你!”
唐柯惨叫一声,嘟囔着:“我哪知道。”
上课铃丁零零地响起来。
橙汁跟着闹哄哄的人流回了教室。小夏把还剩下一只的面包盒子,装进了书包。唐柯看了她一眼,说:“Hey,要不要喝水。我现在去给你买。”
小夏摇了摇头。
唐柯也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像破开了一个破洞,空落落的。
谭英已经夹着课本走进教室了。
唐柯低低地说:“不要算了。”然后伏在桌子上睡觉去了。
小夏咬了咬嘴唇,在练习本上面写:“真的谢谢你呢。收到礼物很开心。”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推了推唐柯,递给他。
唐柯看了一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捉弄别人的事,他做得多了,收到感谢的,还是第一次。他突然愤愤地说:“你脑子有毛病啊!你没听见我是在耍你吗?你应该生气!你应该哭!”
小夏被唐柯突来的脾气吓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谭英更是被吓了一跳,竟然有学生敢在她的课上大呼小叫。她厉声说:“唐柯,到外面站着去!下课到我办公室写检查!”
唐柯不在乎地站起来,踢开凳子,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看来这一天,他是没法睡觉了。
5.其实,唐柯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发脾气。大概是因为他所有捉弄人的把戏对小夏都不起作用吧。
入夜,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窗子上的噼噼啪啪声,也掩盖不住客厅里哗哗的麻将声。
这个从小听到大的噪音,今天却让唐柯感到格外心烦。他拉开门,吵闹声陡然增大了。妈妈坐在烟雾缭绕的麻将桌旁,兴致正浓。
唐柯说:“妈,今天能不打吗?明天我要考试。”
妈妈却摆了手说:“去去去,我这手气正好呢。别给我找晦气,一边背书去。”
唐柯“砰”的一声关了门,气结地躺在床上。他真不明白,天下有那么多种类的妈,为什么偏偏分给他一个爱打麻将的。爸爸受不了,可以选择逃避和她离婚。而他呢,只能一个人在麻将声里慢慢长大。曾经,他也想做个白天认真听课,晚上安好睡觉的正常人。可是伴着哗哗的麻将声入眠,还不如听着老师的讲课声来得更舒服。
突然客厅里爆出一阵惊笑叫骂,大概是妈妈自摸了。唐柯捡起一只拖鞋,重重扔在门上。
憋闷的黑暗中,他又想起了小夏。这样的雨夜,该不会又在苦读背单词吧。不开心就折腾她玩儿好了。唐柯暗暗地想,就不信整不到她一次。
他翻出班级通信录,拨通了小夏家的号码。
等待的时间,他飞快地想好了三个说法。如果小夏没睡,他就说,你个猪头开夜车也没用。如果小夏睡了,他就说,嘿,该起床尿尿了。如果是别人接的,当然就说打错了。
“喂,谁啊?”
是小夏,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怕谁听到似的,压得极低。背景里,有人在凶狠地叫骂着。唐柯准备的三句话都用不上了。他迟疑了一下说:“是我。你怎么了?”
“我爸喝多了,要打人呢。”
“你在哪儿呢?”
“床底下。你找我有什么事?”
“呃……原来想叫你起床尿尿呢……”
两个人都无语了。无聊在这一刻,显得多少有点儿幼稚。
隔了一会儿,小夏说:“别挂好吗?”
“好。”
电话里又隐约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唐柯听着有点儿揪心。他说:“怕吗?”
“还行。感觉他今天找不到我。”
“你别说话了,省得你爸抓到你。我不挂,就在这边陪着你。”
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
唐柯握着电话躺在床上,觉得门外闹人的麻将声变得温暖有爱多了。忽然电话里传来一声怒吼:“你躲在这儿干什么呢!”
小夏却对话筒轻声说:“谢谢你。”
唐柯急了,说:“快逃啊。还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今天晚上叫我尿尿。”
“啪!”电话被挂断了。
唐柯再打过去,却无法接通。
短促的忙音,一遍一遍地响着,让唐柯心底泛起一片冰凉的疼。
6.“为什么躲着我!我很可怕吗?”
靳卓言浑身散发着酒气,酱红色的脸,显得异样狰狞。他揪着小夏的胳膊,把她从床底下拖出来,右手的皮带凶狠地挥向小夏。小夏连忙蜷起身子,皮带“啪”地打在她的背上,掀起一片火辣的剧痛。
只是,她不乞求,也不哀号。
因为小夏知道那一切都没有用处,只有保护好自己,才最重要。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飞落的雨点,像靳卓言一样躁郁疯狂。帽子站在窗台上,一声不响地望着小夏,晶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琉璃的光。
靳卓言歇斯底里地喊着:“你怕我什么!说!你怕我什么!你是不是和你妈一样,准备逃!”
他一把抓起瘦弱的小夏,直扔到客厅的地上。
小夏忍着疼痛,爬起来,飞快躲到餐桌下面。
靳卓言在酒精的催化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掀翻了桌子说:“我看你往哪儿跑!”
桌子上的东西,哗啦碎了一地。一页信纸,飘飘摇摇地落在了靳卓言的脚下。
白亮的闪电劈空而过,映出小夏单薄的字迹——
“亲爱的父亲大人,我给你留了煮好的鸡蛋。记得祝我生日快乐哦。”
刹那间,空气凝成了固体。
靳卓言怔怔地看着,突然跪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是啊,今天是小夏的生日。可他不但忘了,还喝酒喝到心性发狂。
小夏怯生生地问:“爸,你清醒了?”
靳卓言没有回答,只是哭声变得更加响亮。
小夏慢慢地走过来,抱住了浑身颤抖的爸爸。
靳卓言说:“对不起,小夏,对不起,爸爸以后一定不喝酒了。”
不过,这些保证对于小夏来说,早已毫无意义。因为靳卓言从来就没有兑现过。
小夏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爸爸,快要12点了。”
靳卓言拭了拭脸上的泪痕说:“小夏,生日快乐。”
小夏的脸上,焕然就绽放开了笑容。
“对不起,爸爸没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啊。”小夏开心地说,“今天有同学送我礼物了呢。”
7.第二天,唐柯早早地就去了学校。没想到小夏已经到了,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补作业。唐柯扔下书包,趴在桌子上看她。
小夏瞥了他一眼说:“看什么呢?”
“看你受没受伤。”
小夏轻轻笑了一下,说:“早练出来了,不会让他打到脸上的。”
“他常打你?”
“还行。”
“你不是他亲生的?”
“谁和你说打小孩儿的都是后爸了?”
“那你妈妈……”
唐柯问了一半,就觉得有点儿白痴了。小夏却用一种不太在意的口吻说:“她离开我和爸爸很多年了。”
唐柯望着小夏,忽然觉得她和以往有点儿不同,或者说,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小夏,乌黑的瞳仁,清亮亮的,藏着一小团柔软的光。
小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侧头说:“看什么呢?我脸脏了吗?”
“没,是脸红了。”
小夏的脸,变得更红了。
唐柯多少有点儿了解小夏了,了解她为什么会有副温腻不记仇的性子。她既然无法反抗父亲的暴力,倒不如淡然接受,就像自己无法改变夜晚里的麻将声,只好坦然忍耐。
原来在每个小孩儿的成长里,接受和忍耐都是必修课。
唐柯说:“我爸也离开了我和我妈。因为我妈整天打麻将。但我妈只能算得上可恶,知道吗?你爸才是真正的可恨。”
小夏说:“还好吧。他不喝酒的时候,也是个比较善良的人。每次打我之后,他都会哭着让我原谅他。”
“嘁,那是鳄鱼的眼泪,不要相信他。”
小夏对他翻了个白眼,说:“拜托,那是我爸。你才是鳄鱼呢。”
唐柯“嗄嗄”地笑了。他说:“对了,我教你个解决不开心的办法吧。以后不开心都可以用。”
“什么办法?”
唐柯“哗啦哗啦”从笔记本上撕了两页纸下来,一张给小夏,一张给自己,说:“把你不开心的事写在上面。”
然后自己闷头写起来。
小夏在纸上写“我爸打我了,好伤森”,抬起头瞄了一眼唐柯说:“你写什么了?”
唐柯飞快地捂住纸说:“Hey,Hey,Hey,不许看啊!你写你的就行了。”他写了几笔,对折起来说:“会折飞机吗?”
“当然会了。”
“折给我看。”
小夏折了几下就被唐柯打断了。他说:“折得不对,尖头飞不远的,我教你。”
说着,他就手把手教小夏。
小夏拿起成品,仔细地看了看说:“怎么是平头的,飞得远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唐柯对着小夏勾了勾手指说,“跟我来。”
唐柯带着小夏跑上5楼,时间还早,各班的值日生刚刚开始打扫卫生。初夏的晨风,推动薄薄的阳光。唐柯趴在走廊的围栏边,说:“哪,飞机里装的都是不开心,用力扔出去,不开心就统统滚蛋了。”
唐柯把飞机头放在嘴前,大大地呵了一口气说:“一,二,扔!”
小夏也跟着用力地抛出去,两架纸飞机,宛如一双飞鸟,穿进绚丽灿烂的朝霞。
小夏微笑地望着,仿佛所有的不开心,真的跟着飞机,远远地“滚蛋”了。
8.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唐柯不再以欺负小夏为乐了。他还会骂她笨,却是在帮她补习的时候。他会帮她背单词,或是讲那些数学上绕来绕去的解题公式。唐柯说:“你啊,记不住就多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儿啊。”
小夏说:“那我把记不住的,都写下来好了。”
“就是嘛,脑子不好用,手就不要懒。你不能学我好不好。”
小夏佩服加羡慕地说:“你不听课,也可以学得这么好。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没办法,唐柯就是这么聪明。课上依然睡他的大觉,然后在自习课上,给小夏讲题。有时累了,他们会趴在桌子上玩五子棋。毕竟他们是最后一排的“特殊生”,只要不影响其他人,老师是不会管的。可惜小夏在笔记本上日复一日地画了无数格子,也从没赢过一场。
暑假的时候,唐柯还带着小夏去一杯茶果子店吃橙汁妈妈的奇葩“果子”。
橙汁这样豪迈的性格,分分钟就可以和别人成为朋友,何况,她对小夏心里还存着一份歉意。在人家生日那天恶搞,怎么说都有点儿过分。
橙汁搂着小夏说:“以后咱们俩就是姐妹了,唐柯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揍他。他从小被我打到大知道吗?”
唐柯听了,便扯着脖子,娇声娇气地喊:“阿姨——汁汁要打我。”
“你敢陷害我!”橙汁大喝一声,直扑过来,掐住唐柯的脖子,一顿狂摇。
唐柯怪叫一声,说:“不要这个角度对着我,鼻孔大得和牛魔王一样!”
橙汁真的发飙了。
小夏看着他们打成一团,嘻嘻地笑着,像一只得到榛果的仓鼠。
她的世界,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自从妈妈离开之后,陪在她身边的,只有阴晴不定的爸爸和那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猫。
此时,帽子就蹲在她的脚边,舔着它的毛。它停下来,看着小夏说:“喂,别太高兴了。朋友早晚都会离开你的。”
小夏悄悄踢了它一脚说:“要你管。”
帽子“喵呜”叫了一声,跑走了。
橙汁停下虐待唐柯的手,转过头问她说:“你说什么?”
“没有啊。”小夏依旧嘻嘻地笑着,仿佛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汇聚在她的笑容里。
她常想,如果可以,就把时间永恒地停留在这个夏天,冰块融化在汽泡里,空气中飘动着面包新鲜的香气和朋友没完没了的笑声。
世界笼罩在金色光焰之下,像一块刚出炉的饼干,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