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归梦
转过身,看向阿苏娅,目光中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现疫病的村庄,许进不许出。任何人擅自离开疫区,格杀勿论。同时,派人去北境大营,向岳余求援——他精通医毒之术,也许能找出解毒的办法。”
阿苏娅领命而去。
戚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双手缓缓握紧成拳,指节早已泛白。
德拉曼,你终于露出獠牙了。
応国边境,一座不起眼的镇子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一场不起眼的谈话正在进行。
谈话的双方,一方是応国境内一个中等商号的掌柜,姓孙,做的是药材生意,在応国经营十几年,口碑不错,与当地的关系也处得恰到好处。
另一方,是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面容平平无奇,说话时偶尔会露出与身份不符的眼神。
谈话的内容,也很寻常——药材的价格、运输的路线、今年的收成如何。
如果有心人仔细听,就会注意到,灰衣中年人问的问题,全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応国各大营的药材储备,以及——北境大营的药材供应线。
“孙掌柜,您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应该知道,北境大营的药材供应,一直把持在福王亲信的手中。咱们这些外人,想插进去,难如登天。”
灰衣中年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孙掌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北境大营的药材采买,从来不走咱们这些普通商号的路子。咱们就算有好药材,也只能卖给寻常百姓,赚点蝇头小利。”
灰衣中年人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推到孙掌柜面前。
“如果孙掌柜想做大生意,不妨看看这封信。”
孙掌柜疑惑地接过信,展开来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猛地抬起头,看向灰衣中年人,声音压得极低。
“这……这是……”
“林氏。”
灰衣中年人微笑着说出这两个字,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孙掌柜,林氏想在応国开一条新的药材通道。您如果愿意合作,林氏可以让您的生意,扩大十倍。”
转身走出茶楼,留下孙掌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信,脸色变幻不定。
这样的谈话,在応国、虞国、古兰三国的边境城镇中,正在同时发生着。
林氏的触角,正在趁着戚福病重的窗口期,悄无声息地伸向三国药材供应的每一个环节。
一旦林氏控制三国药材供应的命脉,戚福的北境,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子时三刻,骨部王帐东南方向的一片矮树林中,阿苏娅和她带领的接应人马已经潜伏整整一个时辰。
伏在冰冷的雪地上,目光透过树丛的缝隙,紧盯着远处骨部王帐的轮廓。
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但没有松开手中的刀柄。
她不知道潜入的人马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她只知道,王上让她在这里等着,她就必须等下去。
她等的人,并没有让她失望太久。
远处,骨部王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骚动——不是喊杀声,也不是兵器碰撞声,而是更加沉闷、更加压抑的声音,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在黑暗中无声地倒下。
紧接着,几处火把同时熄灭,王帐外围的灯光一下子暗了一大片。
阿苏娅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了。
猛地站起身,拔刀在手,低喝一声。
“动手!”
身后的接应人马如同离弦之箭,从矮树林中冲了出去,朝着王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王帐内部,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穿过层层守卫,直奔地牢的方向。
身影的披风内衬上,一只白色的狼头,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闪而过。
雪狼,已经入巢。
戚福病倒的第五天,北境大营的帅帐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岳余的银针虽然暂时压制住毒性的蔓延,但戚福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躯,如今靠在榻上,像是一棵被风霜侵蚀根基的老树。
眼神依然清明,锐利的光芒,并没有因为病痛的折磨而熄灭。
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凛度人试探性的进犯被击退,边境的局势依然紧张。
德拉曼投放的毒疫在古兰边境的几个村庄蔓延,岳余已经派人去处理,但效果如何尚未可知。
林氏在応国和虞国的策反活动越来越频繁,虽然还没有酿成大祸,但已经有一些小股势力开始动摇。
手指在那些军报上缓缓划过,目光凝重。
良久,开口说话,声音虚弱。
“赵横,传令云梦泽,停止一切战斗任务,撤回驻地休整。”
赵横愣住了。
“王上,云梦泽的水师还在浙东沿海协助拦截日岛人的补给线,如果现在撤回来,日岛人的海上通道就会畅通无阻,班震将军那边压力会更大。”
“我知道。”
戚福的声音平静,却不容辩驳的决断。
“但云梦泽的人已经连续作战将近两个月了,没有轮换,没有补给,连船上的帆布都破得补了又补。他们不是铁打的,再打下去,云梦泽这点家底就要拼光了。”
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疲惫。
“云梦泽虽然是咱们的附属,但他们付出的,比咱们给的,多得多。本王不能让他们把命都搭在里面。”
赵横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抱拳道。
“末将领命。”
转身要走,却被戚福叫住了。
“等等。”
戚福从榻边拿起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递给他。
“传令的同时,把这卷文书一并送到云梦泽。告诉云梦泽张顺——这是本王给他们的补偿。所有的军械、粮草、银饷,全部从北境大营的库中拨付,不得拖欠。”
赵横接过文书,展开来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卷文书上的数字,大得惊人——足够云梦泽全师上下换一遍新装备,还有余裕。
“王上,这……这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
戚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帐顶,声音里深沉的情感。
“云梦泽的将士,跟着本王打仗,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他们替本王守住水上的门户,替本王挡住日岛人的刀锋,替本王付出了那么多……本王能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横站在原地,看着戚福瘦削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帅帐。
走出帐外时,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抬起头,望向云梦泽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云梦泽的兄弟们,王上记着你们呢。”
三天后,云梦泽水师的残余船队,缓缓驶入他们的驻地——一片隐秘在芦苇荡深处的内湖。
云梦泽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部族,而是一个由水上人家组成的松散联盟。
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云梦大泽的纵横水道之间,以捕鱼、采莲、行船为生。
戚福收服三国之后,云梦泽主动归附,成为麾下的附属力量。
他们不参与陆地上的征战,但在水面上,他们是戚福最锋利的一把刀。
沿海的这场仗,云梦泽出了大力。
用自己的小船和熟悉水性的优势,在日岛人的大船之间穿梭,用火攻和骚扰战术,硬生生拖住日岛人的补给线。
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原本一百多条船,如今能开回来的,不到四十条。
原本三千多人的水师,阵亡和失踪的,超过了一半。
船队靠岸时,码头上等待的家属们看到残破的船帆和满身伤痕的将士,哭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在湖面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