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长来
八目眼下没有选择。
亚伦已经封死了地牢的主出口,他们被困在这座地下囚笼中,如果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统领!”
雪狼骑的士兵浑身是血地挤到他身边。
“出口被堵死了!至少有三百人守在外面!咱们冲不出去!”
八目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又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卫。
他知道冲不出去,但他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要下令拼死突围的时候,地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从主出口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地牢的侧后方,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伴随着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显然有人在从外部攻击骨部守卫的侧翼。
八目猛地回头,看向那个方向,目光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
是谁?
阿苏娅率部杀到的时候,骨部的守卫正全力堵在地牢的主出口,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人从侧翼发起攻击。
阿苏娅带着的是古兰最精锐的骑兵,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不到两百人,但胜在出其不意。
从骨部王帐东南方向的矮树林中杀出,绕过守卫的正面防线,直接撞进地牢侧翼的薄弱环节。
阿苏娅一马当先,手中的弯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砍翻守在地牢侧门的守卫。
甚至没有减速,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对身后的士兵吼道。
“跟紧我!杀进去!接应里面的人!”
古兰骑兵涌入,与骨部守卫在狭窄的通道中撞在一起,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厮杀。
骨部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开始松动。
阿苏娅一边挥刀砍杀,一边在混乱中寻找着目标。
没有见过那支潜入的人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她只知道,戚宝王上让她来接应,她就要把人接应出去。
冲过最后一段通道,拐过一个弯,终于看到她要找的人——一个浑身浴血的黑衣男子,正站在地牢最深处的通道中,手中握着已经砍出缺口的横刀,护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囚衣、面容清冷的女子。
阿黛尔王妃。
阿苏娅一眼就认出了她,心中一震,随即单膝跪地。
“末将阿苏娅,奉古兰王上之命,前来接应王妃!”
八目看着她,目光中复杂的神色,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低声对阿黛尔说了一句。
“王妃,请跟这位将军走。末将断后。”
阿黛尔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跟着阿苏娅向地牢外冲去。
八目转过身,面对着通道尽头仍在涌来的骨部守卫,重新握紧手中的横刀,嘴角扯出血气的冷笑。
“来啊,让老子看看你们骨部,还有多少条命可以填。”
北境大营,帅帐中。
戚福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目光依然清明。
刚刚喝下岳余煎好的药,胸口的闷痛暂时缓解了几分,但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依然如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
侧过头,看向帐中侍立的戚宝。
戚宝是连夜从古兰赶到北境大营的,此刻正站在他的榻边,年轻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
“父王,您感觉怎么样?”
戚宝低声问道,声音里罕见的紧张。
“死不了。”
戚福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笃定。
“你不在古兰守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儿臣担心父王。”
戚宝的声音很轻。
“古兰那边,儿臣已经安排好了。阿苏娅带人去接应潜入的人马了,边境的防务也交给了可靠的人。儿臣不亲眼看到父王安好,不放心。”
戚福看着他年轻的脸,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叹了口气。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戚宝的留驻。
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无法停止运转。
他在想阿黛尔——不知道八目有没有成功救出她,不知道她是否安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他在想三国边境的局势——凛度人的试探、德拉曼的毒疫、林氏的策反,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睁开眼,看向帐顶,目光中疲惫,随即又隐去了。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阿黛尔被救出地牢的那一刻,已经是深夜。
雪原上,一轮残月悬挂在云层之上,月光将雪地映照成一片惨白的银灰色。
阿苏娅带着阿黛尔,在雪原上策马狂奔,身后是正在与追兵缠斗的雪狼骑和古兰骑兵。
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溅起的雪沫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一片片碎银洒落在身后。
阿黛尔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抓着缰绳,寒风刮得她的脸颊生疼,她没有回头。
身后替她断后的人,正在用性命为她争取时间。
她不能浪费他们的牺牲。
阿苏娅在她前方领路,马速极快,显然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
绕过一座又一座的雪丘,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枯树林,最终在一片隐蔽的山坳中,找到一处预先准备好的接应点。
那里,有几匹备用的马匹,和一些干粮和水。
阿苏娅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阿黛尔身边,伸手扶她下马。
“王妃,您没事吧?”
阿苏娅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关切。
阿黛尔摇了摇头,喘息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阿苏娅。
“你是戚宝的人?”
“末将阿苏娅,古兰王帐下骑兵统领,奉王上之命前来接应王妃。”
阿苏娅单膝跪地,声音恭敬。
阿黛尔点了点头,伸手扶起她。
“辛苦你了。你带来的人,伤亡如何?”
阿苏娅沉默片刻,如实回答。
“末将带了两百人出来,能活着回去的,恐怕不到一半。”
阿黛尔的目光微微一黯,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阿苏娅的肩膀,声音坚定。
“他们的牺牲,本王妃会记在心里。王上也会记在心里。”
转过身,望向北境大营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回去。
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对阿苏娅说了一句。
“走,带我回去见他。”
两匹快马在雪原上再次启动,朝着北境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飞快地掠过,似一道道划破夜色的箭矢。
在她们身后的骨部王帐方向,厮杀声仍在继续,但已经渐渐远去。
八目带着雪狼骑的残部,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相反的方向,为阿黛尔的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雪狼骑的刀,在夜色中最后一次亮起,又缓缓隐入黑暗。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将北境大营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阿黛尔勒住马,停在可以俯瞰北境大营的山丘上,望着熟悉的营地,眼眶微微泛红。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却没有想到,这一别,竟隔了这么久,隔着生死,隔着刀光剑影。
催马下山,朝着营地的大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远远看到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正要上前拦截,忽然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单膝跪地,声音中惊喜和激动。
“王妃!是王妃回来了!”
消息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整座营地。
阿黛尔骑马穿过营地大门时,道路两旁已经站满闻讯赶来的将士。
看着在马背上挺直脊梁的白色身影,有人欢呼,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默默低下了头,掩饰着嘴角的颤抖。
阿黛尔没有停留,径直催马来到了帅帐前。
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连日来的囚禁和奔波,已经让她的身体极度疲惫,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地走向熟悉的帅帐。
帐帘在她面前掀开。
她看到了戚福。
他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完全不像她记忆中的福王。
但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起来——就像在黑暗中燃尽了最后一滴油、依然不肯熄灭的光芒。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看不出来的笑容。
沙哑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