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线丝
站在窗后,手指捏着纱帘的边,往下看。
院子里,阿依娜已经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深青袍子,头发挽得很高,蓝瞳在阴天里反而更亮,像两盏不该亮的灯。
没带弯刀,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院子正中央,等着。
大门打开。
进来的人不少,真正走到她面前的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月氏王庭的礼服,肩上披着黑裘,面目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
大月氏左贤王,木托。
他没带太多人。
身后只跟了四个亲随,每一个都是一看就知道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
木托先开了口,说的是月氏语,周依曼听不懂。
她看的见阿依娜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阿依娜也说了几句。
木托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更复杂的一面——像是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又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当场翻脸。
周依曼把纱帘攥得更紧。
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懂表情。
这个蓝瞳女人——她不怕这个左贤王。
甚至,左贤王在她面前,像是矮了一截。
三、旧事
周依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
她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在一辆马车里,手腕上绑着一根细绳,绳子那头坐着一个蓝眼睛的女人。
“你会治病。”蓝瞳女子问。
“……会。”
“那就够了。跟我走。”
她被带到这座古堡,被安排在一间屋子,有床有被有热水。
阿依娜让她治病——治一个躺在地下室里的人,一个浑身溃烂、半死不活的男人。
她治了。
用了半个月。
那人活过来了。
阿依娜说。
“再等等,还有人要看。”
她就等了。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已经记不清了。
日子在这座古堡里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标记,没有尽头。
她不是没想过跑。
第一次跑,被“请”回来,关在屋子,没打没骂,只是没人与她讲话。
第二次跑,走到山下,被两个守卫堵回来。
其中一个说了句。
“周大夫,主人说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但走出这座山,你就是个死人。”
她信了。
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她发现——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不是那种“忘了一些事“的不记得。
是整块整块地空。
她知道自己叫周依曼,知道自己会医术,知道自己是打算做什么。
但具体要做什么?她想不起来。
家在哪?想不起来。
有没有亲人?想不起来。
甚至——有没有认识过什么人?
偶尔会做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影子,高高瘦瘦的,背对着她站在一片山坡上。
她想叫他,但叫不出名字。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依娜知道。
有一次,阿依娜无意间说了一句。
“你以前跟他很熟。”
“跟谁。”
阿依娜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蓝瞳里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周依曼就不再问了。
她只是观察。
观察阿依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让她治了什么病。
像一块海绵,把所有能看到的、听到的东西都吸进去。
她知道了戚福这个名字。
知道了王符。
知道了林默、喀隆、大月氏之间的纠葛。
知道了阿依娜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盘棋里算什么。
院子里的谈话结束了。
木托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上马的动作带着火气。
阿依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周依曼猛地松开纱帘,往后退了一步。
阿依娜看见她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被推开了。
阿依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吓着了。”
周依曼没接汤。
“你为什么让我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阿依娜把汤搁在桌上,自己坐下来,姿态很随意。
“我不瞒你,你反而不会乱猜。乱猜的人容易做错事。”
“你不怕我说出去。”
“说给谁。”
阿依娜笑了一下。
“你连自己从哪来的都不记得,你能说给谁。”
周依曼的手指缩了一下。
阿依娜看着她的反应,蓝瞳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怜悯,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周依曼,你知道你为什么失忆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记得。”
“谁。”
阿依娜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帘重新拉开。
院子里已经空了,只有风吹动的草叶。
“你以前认识一个人。”
她背对着周依曼说。
“他叫戚福。跟你有过生死之交,有过患难。”
周依曼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有人把你脑子里关于他的东西全挖了。”
阿依娜转过身。
“用的不是刀,是药。一种很特别的药,吃下去什么都忘,但不伤命。”
“……谁干的。”
阿依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说了一句让周依曼浑身发冷的话。
“你觉得呢。”
周依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忽然意识到——如果有人能给她下药让她失忆,那个人一定很了解她。
一定离她很近。
一定是她信任的人。
而在她醒来之后,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就是阿依娜。
“你……“周依曼声音发抖,“是你。”
阿依娜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
“我把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关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外面的人都在找你。林默在找,喀隆在找。你以为你只是个大夫。”
阿依娜的声音很轻。
“你是戚福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旧识。你脑子里虽然忘了,但你的手没忘,你的本能没忘。你治好了我的人,我又怎能欺瞒你什么,为的是让你安心。”
“我不想吓你。”
阿依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但你要知道,你现在走出这座古堡,活不过三天。”
门关上了。
周依曼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窗外,风把紫色草叶吹得翻来翻去。
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背影。
高高瘦瘦的。
站在山坡上。
她这次没哭。
只是把那碗凉掉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坐到窗边,开始想——
阿依娜到底是谁。
为什么左贤王来见她,像是在求她。
为什么她知道所有人的事。
为什么她要保护自己——又为什么要抹掉自己的记忆。
这座古堡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自己,又到底是谁。
阿依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走到墙边,伸手按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暗室。
暗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绢帛——戚王符的拓本。
一块帛片——戚王遗信。
还有一只小瓷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
“忘尘散。”
拿起瓷瓶,在灯下转了转。
“戚王啊。”
低声说,蓝瞳映着瓷瓶的光。
“你让我护着你儿子,我护了。你让我把知道太多的人都处理掉,我也处理了。但你没说——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她把瓷瓶放回去。
“现在你儿子拿着你的符跑了,旧部都在等他。月氏的王来找我要信,林默和喀隆都在动。而我手里——“
看着拓本和信。
“我手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关上暗室,走回外面,坐到椅子上,闭上眼。
蓝瞳在黑暗里像两点鬼火。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没有人知道她跟戚王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旧部?
是暗棋?
还是别的什么。
像一只蜘蛛,坐在网的正中央。
每一根丝连着一个人。
周依曼——是她手里最后一根还没用上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