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风雪招摇了半月,暖阳终于在今日,荡平了寒冷。
圣洁柔和的阳光,直直地普照在长眠的燕承恩身上。
仿佛上天,大开天光之门,迎他入极乐。
圆清大师也垂了泪。
他在赛命峰观燕承恩面相时,知燕承恩乃承载天地浩然正气之人。
而在北冥相见时,再观燕承恩,却是正气之中,夹杂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阴郁。
那丝阴郁混杂着庞大的血腥。
若阴郁扩散,乃成魔气运,会让天下生灵涂炭。
若阴郁消失,乃成佛气运,会福泽天下。
他当时认为燕承恩浩然正气磅礴恢宏,定然能自行化解那一丝的阴郁。
没成想,是以死化解。
“阿弥陀佛!”
曲怀枫在圆清大师的示意下,要将温瑶玥带下去,他们要火化禹王了。
温瑶玥不肯。
曲怀枫宽慰:“让逝者安息吧,多看一眼,就会让生者多一分悲伤。
这不是逝去之人想看见的。
瑶玥,你当时也是这么安慰我葬了我爹的,不是吗?”
温瑶玥泪染衣衫,点了点头,跟着曲怀枫到了观望台。
圆清亲自点燃了交叠的木棍,大火熊熊燃烧。
当火势逐渐攀高,将禹王一点点淹没时,温瑶玥的心,悲凉透骨。
那么鲜活的人,没了。
曲怀枫默哀,对温瑶玥的心疼无以复加。
圆清打坐,喃喃念着超度经文。
大火燃歇,尸骨与木棍一起,化作了灰烬。
风,席卷而来,灰烬随风飞扬。
竟是不留一丝痕迹。
温瑶玥眼眶再度被泪水模糊,何至于天公都不容承恩于天地,要他灰飞烟灭。
一缕耀眼的光亮,在灰烬散去的地方,熠熠生辉。
光芒太过刺眼,刺进了温瑶玥模糊的视线里。
她赶紧抹去眼泪,看见了一颗圆形发光的珠子。
圆清迫不及待地飞身而去:“竟然是舍利子!”
曲怀枫带着温瑶玥也飞身而下。
“大师,这舍利子不是传说佛门高僧得道成仙才会有的吗?”
圆清匍匐跪地,郑重地磕了一礼。
“阿弥陀佛,修身也,济世也,不拘形式。心大诚,即得道,化身舍利。”
温瑶玥不懂佛法,她只关心:“这个舍利子是不是会让承恩有来生?”
圆清点头,抬头直视头顶冬日温和的阳光,刚好落在他们这儿,真如大开的天光之门。
“若见舍利即见佛,八万珠光映梵天。
来生,禹王定是千古流芳的伟人。”
温瑶玥的眼泪成股而下,她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释怀。
圆清对着舍利子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心道他也只能拿这舍利子去安慰钱神医了。
当他拿起舍利子的时候,一道精光透过肌肤,刺入他的脑海。
光速太快,连带着血腥与圣洁的画面,一闪而过。
让他怔愣了一下,似乎那些血腥和圣洁,都是他经历过的事。
不待他仔细感受和回想,舍利子在他手中竟然散发了余温。
余温传进心间,他刹那想起他的师父云化天尊说过的话。
“圆清啊,你本该有七世功德,不知为何,功德不现于你身?”
此刻,他在这颗舍利子上,感受到了属于他的七世功德。
而这七世功德却在燕承恩身上落了根。
难道果真如师父云化天尊所猜想,是因果交换,无形中以七世功德和龙脉血,灭了世间大苦大悲,换了天下安稳于黎民?
舍利子余温散尽,光辉停滞。
冬日暖阳消失,雪花顷刻间重回大地。
站在远处眺望的燕寻安,唇色惨白。
他也想靠近一些,去送送他的四弟。
可是想起承恩给他的那一掌,和承恩说的那句‘你不是我二哥’,以及承恩临死前直呼他的姓名,他便知道,承恩不愿意见他。
是以,他以这样的方式,送别承恩。
程江站在燕寻安身后,眼角微红。
他心疼他的主子,明明在意,却又一次只能孤单落寞远观的背影。
燕寻安看见温瑶玥三人离去,他虚弱吩咐道:“让人加快了查,事无巨细地查,看看承恩都遭遇了什么?”
没有无缘无故的诀别,所以承恩不叫他二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是,自从王爷醒来的第一时间吩咐后,我就已经派人很仔细地去查了。待会我会再去吩咐强调一遍。”
程江边说,边将大伞撑开。
“王爷早些回暖房吧,你心口的伤撕裂严重,军医交代了,他们医术差了些,只是帮您止住了血。
还是要等余大夫来为您重新看诊的,所以这些时日,你一定要静养。否则,”
程江及时住了嘴。
燕寻安轻咳了几声,连续高烧数日,烧伤了嗓子和肺部。
昨日退烧后,总忍不住咳嗽,每每一咳,都会牵动心口的伤,痛极了。
程江见燕寻安因为咳嗽微弯下了腰,他急忙拿出随身的药丸,塞进燕寻安的嘴里。
“止咳的,王爷快吃吧。可不能咳嗽啊,咳嗽牵动心口的伤再度撕裂,真就等不到余大夫来救你的命了。”
燕寻安忙吞了下去,咳嗽并没有好转,他极力隐忍着不咳,可身体不受控制,还是大咳了起来。
程江一把背起燕寻安,忙飞身回暖房。
下一瞬便感受到背上的人昏了过去。
程江这才敢大骂:“都说了不能出来受寒气,会咳嗽的,你就是不听,非要来送葬,还送得这么憋屈,不折腾死,都是你命大了。”
骂完,整个眼眶都红了。
做什么破王爷君主,干脆和以前寻草药一样,四处奔波也比这日子畅快些。
黄川隐在燕寻安的对面,他很着急。
“二川,你亲自去快些将余大夫带来北冥给燕寻安看诊,别让燕寻安死了。”
“是。”
黄川对身后的一川交代:“你带人隐藏在北冥,有什么消息随时传进宫给我。”
他要回去守着韵儿了,出来的这些时日,他一直不放心韵儿和孩子。
再者圆清竟然逃了出来,他必须避开圆清,以防圆清找他要钱神医和藤花婆婆。
一川询问:“您走了,北冥就这样送给泽王了吗?需不需要属下做点什么?”
“呵,能做什么呢?我一个不受宠的杀人工具,常年奔波,不在北冥,手中也没有一兵一卒。
只有暗中的杀手营,根本撼动不了泽王大军。
要不是我杀了父王和皇甫清朗,北冥那三万多的军队,我都调不动。
再说,父王昏庸,皇甫清朗毒辣,他们两个都只会玩点小心思,从来不注重军队能力的培养。
你看看我调遣的那三万多军人,都拿不下燕承恩,还是飞羽族参与进来,才让我们计划里的禹王死了。
现在北冥军被燕寻安收编就收编,反正都是残兵败将,没什么实力。
我们的目的,本也不是拿下北冥,而是整个大乾。”
一川点头:“那崔友臣那边什么时候属下通知他动手?”
“等北冥收复之时,就立即行动。”
“是。”
黄川迈出一步的脚,收了回来,强调:“最重要的事,保证燕寻安活着。”
“是!”
*
温瑶玥穿着狐裘大氅,立在风雪里,看着空无一人的远山外,只有雪花簌簌落下。
她恍恍惚惚,不知如何度日?
心太空了。
比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苍茫白色,还要空,还要远。
她长呼一口气,想要身边有个人。
可是…
…人在哪呢?
一把油纸伞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回头,对上了曲怀枫温和的眼。
“瑶斩,回去吧。”
温瑶玥怔愣地看着曲怀枫头顶的金色盘龙发冠和黄色发带,想起上一世承恩唯一一次这样装扮,是在她的封后大典上。
那时候承恩的眼,和怀枫哥哥一样温和。
只是她和燕承宗站在高台上,而承恩在台下,和大臣们一起。
可即使隔着台上与台下,她依旧能清晰地看见承恩眼里的温和。
不,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铁骨柔情。
就是因为承恩看她的眼神太柔了,她才在对视的时候,失了神。
当时还是燕承宗轻轻拉了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坦然地收回了视线。
曲怀枫捻落温瑶玥发丝上的雪花。
“瑶斩啊,你想什么这么入神呢?”
温瑶玥抿唇,终是摇了摇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