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皇朝篇——第二口酒
梁羽的剑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剑气破空的声音如同布帛撕裂，刺耳而尖锐。
他已经不再留有余力，出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道剑气都裹挟着近乎暴烈的杀意，纵横交错地朝慕千柔斩去。
然而慕千柔依旧没有出手。
她只是在棋盘上信步而行，整个人如同一缕轻烟，在那一道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剑气之间游走穿梭。
有时候她只是微微一偏头，剑气便擦着她的鬓发散落；有时候她只是移了半步，剑气便贴着她的衣角划过，在脚下的棋盘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痕的切迹。
她的步法看似随意，如踏青游春一般闲庭信步，却又暗含着某种玄妙的规律，仿佛每一步都落在那万千剑气交织而成的缝隙之中，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一切锋芒。
梁羽的眉头越锁越深，心中那股焦躁感逐渐攀升。
他攻了百余剑，却连慕千柔的一根发丝都没有伤到，甚至连她的衣角都不曾蹭到分毫。
而他自己的呼吸却已经有些乱了，体内的酒力在迅速消耗，那股玄妙的状态隐隐有了消退的迹象。
他必须速战。
梁羽牙关一咬，剑指收回，在胸前虚虚画了一个半圆，然后在下一瞬猛然刺出。
这一次，他没有再分散剑势，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那一指之上，剑气在指尖压缩成一缕细若游丝的银芒，带着一股刺破一切的锋锐劲力，直取慕千柔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简单到近乎质朴，却快得惊人，剑指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痕迹，仿佛连风都来不及反应。
慕千柔终于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一指点来的剑芒之上。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悦，仿佛终于看到了一颗值得欣赏的星星亮起。
她的身形依旧没有移动，只是微微抬手，用食指轻轻一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弹指动作，却精准无误地弹在了梁羽剑指最锋锐的那一点上。
“铮！”
一声宛如金属碰撞的清鸣炸响在两人之间。
梁羽瞬间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那一弹之间传来，他的剑指像是撞上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壁，整条手臂剧烈震颤，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股力道顺着手臂一路灌入他的体内，将他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
梁羽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手在地上一撑，勉强稳住了身形，脚下仍然在滑退了数尺才堪堪停稳。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发着抖，指尖处一道细微的裂纹正缓缓渗出殷红的血珠。
“老女人，你居然下手这么狠！！！”
而慕千柔只是收回手，负于身后，依旧站在原地，神态平淡得仿佛方才不过拂去了一粒尘埃。
梁羽咬紧牙关，眼睛瞪得通红。
他不信。
他不信这老女人真的就这么无懈可击！
他深呼吸了一口，忽然弯腰，自地上捡起一根不知何时落入棋盘范围内的枯枝——那是之前那棵青竹被剑气削断后飞入领域中的一截残枝，约有三尺来长，笔直如剑。
枯枝入手的那一刻，梁羽身上的气质陡然发生了变化。
先前以剑指作剑，总是隔着一层，枯枝才是真正的剑。
他斜执枯枝，慢慢直起身来，将枝尖对准慕千柔，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完全沉淀下来，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爆发力。
他动了。
这一步踏出，棋盘之上仿佛掀起了一阵劲风，他的身形快如一道黑线，枯枝开路，化作一道纵横的青色光影，朝着慕千柔狂扑而去。
这一剑，比先前的任何一剑都要来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那一根普通的枯枝在他手中竟然散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仿佛握在他手中的根本就是绝世神兵。
慕千柔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兴意，但她依然没有拔出她的剑去应对，只是抬起右掌，掌心朝天，五根手指如同抚琴一般轻轻拈动，一道无形的劲气自掌心扩散而出，如同一面透明的墙壁，轻柔而坚定地拦在了梁羽面前！
梁羽的枯枝刺在那面气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如中败革。
他的攻势受阻，却不慌不乱，枯枝一振，化作如潮水一般的绵绵剑气，层层叠叠地朝着那面气墙冲刷而去，每一道剑气都在气墙上啃下一丝裂纹，转眼间便将那面气墙冲得支离破碎。
枯枝撕裂气墙的瞬间，梁羽欺身而进，剑锋直指慕千柔胸口。
然而他冲入气墙之后的刹那，慕千柔的掌心忽然一翻——梁羽身周的空气迅速凝固，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朝他压来，从上下左右同时挤压，将他的动作生生禁锢在当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陷入了粘稠至极的泥沼之中，连抬腿迈步都变得艰难起来。
慕千柔指尖微微一勾，梁羽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她指尖又一抬，梁羽整个人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僵在半空中，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枯枝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却怎么也刺不出去，仿佛被一道道无形的锁链缠绕束缚，让他动弹不得。
慕千柔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和玩味：
“这就完了？
方才那股气势，我还以为你要翻出多大的浪来。
结果就这？”
梁羽涨红了脸，死命挣动着，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他体内的酒力忽然再次爆发开来，他的经脉中像是有岩浆在奔流，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撑开了慕千柔的真气束缚，让他的身形得以再次动弹。
他猛地将枯枝劈出，朝着慕千柔的脸面狠狠斩落！
慕千柔侧面避开这一劈，随即身形一转，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指尖轻轻在他后颈一点——
“啪。”
梁羽只觉一阵酥麻从后颈蔓延开来，四肢的力量如同被抽空一般，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撑着枯枝稳住身形，不等喘息，便猛地扭头准备再次挥剑，但眼前一花，慕千柔已经到了他的正面。
她抬起一尺，隔着那根枯枝轻轻一按。
梁羽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枝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枝身，枯枝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落在远处的棋盘上。
梁羽踉跄后退，一个不稳，终于摔坐在棋盘上，大口喘着气，满身狼狈。
院墙外，几位长老看得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司长空的眉头也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但始终没有出声。
“剑，不是你这么用的。”
慕千柔低头看着地上狼狈的梁羽，声音带着一种长辈指点晚辈的平淡，
“说你菜还不信，你根本就没能护住明月，又那里来的资格带她下山。”
梁羽喘息着，死死盯着她，没有说话。
“我说过了。”
见他还是不服气，慕千柔收起手，转过身，仿佛对战局已经失去了兴致，
“你连站都站不稳，凭什么带明月下山？
就凭这股子蛮劲？
那还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好好在山上养着，免得路上拖累明月。”
梁羽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咬着牙，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有些不济了。
他喘着粗气，狠狠地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一股不甘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一般疯狂燃烧。
慕千柔走回石桌前，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落于棋盘上，仿佛方才那一场交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次闲趣，两人再次回到了院子里。
她头也不回，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回去好好练吧。
等你真的能碰到我衣角那天，再来找我谈带明月下山的事。”
梁羽撑着地面，指节泛白，每一根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慕千柔那副云淡风轻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不甘的火焰。
他活了这么多年，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尝过太多次，被人当成废人呼来喝去的日子也过够了。
他没修为，没真气，打不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认了。
但今天，唯独今天，慕千柔这副模样让他忍不了。
她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像在看一只蚂蚁拼命蹬腿，又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在台上蹦跶。
他不服。
他真的不服！！！
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虎口处的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在棋盘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慕千柔的背影，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
“老女人，等下你可别哭。”
慕千柔拈棋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带着几分疑惑和几分玩味地看了他一眼。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梁羽已经拔开了葫芦塞，仰头将酒液灌入口中。
这一口酒，和第二口酒——喝得又急又快，没有丝毫犹豫。
烈酒入喉，梁羽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整个人开始微微摇晃，脚步虚浮，像是站不稳的样子，面上浮起一层明显的醉意。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浑浊而恍惚，手中的酒葫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然而他周身的气息却在这一刻骤然暴涨，如同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终于在笼中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慕千柔的瞳孔猛地收缩，后背一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她终于明白了——这小崽子不是在放狠话，他是真的要发酒疯了！
她立刻转头，朝着院墙外那片看戏的人群厉声喝道：
“别看了！
这小崽子喝醉了，要发酒疯，赶紧来几个人摁住他——”
话还没说完，梁羽便动了。
他的身形摇晃着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没有任何章法，如同一个真的醉汉在踉跄前行。
然而就是这歪歪扭扭的一步，却让整片棋盘空间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他随手一抓，从脚下的棋盘上掰下一块黑白交错的“地砖”，握在手中如同一柄重剑，朝着慕千柔的方向，猛地挥了过去！
那分明只是一块普通的石板，可在他挥出的那一刻，却裹挟着一道如同山岳崩塌般的气浪，带着沉闷的呼啸声，朝着慕千柔迎面拍下！
空气被他这一挥挤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慕千柔的衣发都被那股劲风激得向后飞扬。
她终于没办法再保持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身形急速后撤，脚尖在地上连点，堪堪避开了那道石板的正面轰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炸开一片翻涌的石屑，黑色的棋盘碎片飞溅向四面八方，留下一道深达尺许的沟痕。
“这小子……”
慕千柔的脸都绿了。
她抬头再看那个醉醺醺的身影——梁羽已经歪歪扭扭地朝她走来，眼神迷蒙，脚步东倒西歪，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咕哝着什么。
双手却已经再次高高举起那块沾满泥屑的石板，如同一个抡大锤的醉汉，朝她左一记、右一记地乱砸过来。
每一击都不讲道理，每一击都毫无章法，却偏偏裹挟着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每一道气浪都足以将一面墙壁轰成齑粉！
“还愣着做什么！！”
慕千柔一边闪避一边回头朝院墙外怒吼，
“等他撒完酒疯，咱们这座山头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