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6章 代表不了别人
顾洲远那一伸手，白布、铁匣子、所有物件，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凭空消失在夜色中。
刚刚还亮如白昼的河滩，重新被火把的橘黄光芒填满。
数千道目光涨到最满又骤然落空，所有人都张着嘴，一下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不……不见了，一伸手就全不见了……”
“咱这王爷确定是神仙无疑了。”
“方才那白布，应该是仙家的法器！”
人群中嗡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起来又落下。
白茅寨峒丁中间，好几个人膝盖发软又跪了下去，被旁边人扶住。
连朱延年都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声“无量天尊”——他当县令这些年，头一遭觉得自己像是活在话本里。
顾洲远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向白茅寨阵营。
声音不高，却穿过所有嘈杂，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想来胜负已分，岑古峒公，岑巫法师，上前来。”
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岑古和岑巫僵在原地。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像是脚底生了根。
但河滩上的几千道目光已经像钉子一样扎了过来，扎在他们身上，扎在白茅寨那百来号人身上。
风声、火把噼啪声、河水的流淌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放大了。
半晌，岑古迈出一步。步子发沉，跟踩在烂泥里一样。
他往前走，腰间那把空刀鞘晃了晃。
岑巫也跟着动了，但走得比岑古慢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两人站到了河滩中央，火把的光圈将他们圈在里头。
顾洲远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的事，在场数千双眼睛都看到了。”
“本王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把你们这些日子干的事认了——上回打砸石泉县救治点的都有谁，受谁指使，把名单交出来，这事本王就到此为止。”
“第二条……”
他顿了一下，笑意从脸上敛干净了：“你们继续嘴硬，本王还有别的手段治你们。”
一个乾人老头猫在人群里喊道：“王爷施法，把他们全都收走！”
旁边不少百姓附和。
白茅寨的人则是心惊胆战，刚刚镇北王的本事他们都是见过的，要是峒公真的惹他不快，王爷一伸手，把自己这些人全给抹除了，那可就全完了。
岑巫率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那都是妖法！你使的是妖法！我巫神座下修了几十载，从不曾见你这等邪术——你是妖！你是巫神点名的妖邪！”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拔越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些峒丁听。
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撞了没几下，就散了。
顾洲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鄙夷：“我要真是妖，早就把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蠢货全给弄死了，还跟你在这废个屁的话！”
现场立马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洲远身份高贵，且还习得高深法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物，说话竟这般粗鲁，但百姓们却更觉得他真实。
岑巫一口浊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指着顾洲远，手指微微发抖，却半句话都驳不出来。
岑古这时开了口。
声音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要压住场面的意思：“王爷。峒人犯错，自有峒规处置。今日既然胜负已分，我白茅寨认栽，但人是我们寨子里的人，理当带回寨中，我回到寨里，自会按峒规严惩，不劳王爷的兵马插手。”
“按峒规处置？”顾洲远笑了一下，笑意却及不到眼底，“你白茅寨的峒规若管用，我设的几个的救治点就不会被砸，我的郎中就不会被打，那些物资就不会被抢，现在跟本王说你们自己会处置——晚了。”
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钉在岑古脸上：“岑古，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人，你交，还是不交？”
岑古喉头滚了两下，攥着刀鞘的手发出咯吱吱的声响：“王爷这是想对我峒人动手？我峒人百年来从没怕过谁的兵刀！”
顾洲远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带着一丝冷：“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代表不了峒人，甚至都代表不了白茅寨。”
“清水寨的、沟头峒的、石垭峒的，他们生病了，来救治点治病，他们跟乾国百姓没有区别。”
“他们是峒人，也是本王要治的百姓，你问问他们，他们愿意被你代表，被你绑着，跟本王对抗到底吗？”
这时，清水寨那边的人群分开，三个峒公走出来。
当先的是清水寨的蒙岩，他走到场子中间，朝顾洲远抱了抱拳，又转向岑古一字一句道：
“岑古峒公，我清水寨，今日当着大伙的面，向王爷表个态——从今往后，我清水寨跟白茅寨划清界限，你们寨中打着巫神旗号干的事，莫要扯上峒人的名头。”
盘阿公也跟着站了出来，佝偻着腰，声音却很洪亮：“石垭峒也一样，白茅寨的巫公自己造的孽，别想让整个峒人来背。”
沟头峒的涧罗没说话，只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立场。
岑古脸色铁青，额角青筋一鼓一鼓地跳：“你们——你们这是背叛巫神！你们会遭报应的！”
蒙岩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岑古，你摸着心窝子问问自己，你这些年拜的到底是巫神，还是你们白茅寨那点私心？”
“不拿峒民的性命当人命，谁是真信巫神，谁是拿巫神当幌子——巫神在天上看着呢，他心里自有一杆秤，轮不到你在这儿拿报应吓唬人。”
蒙岩身边的汉子朝着白茅寨方向啐了口口水：“峒公莫要再跟这老家伙废话了，他也配提巫神？”
白茅寨之前势大，总是阴阳清水寨的人是软骨头，笑话他们跟乾人走得近，两个寨子向来不和，现在终于见白茅寨吃瘪，所有清水寨的人全都生出一种舒爽。
白茅寨那边人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刀却不敢看对面，有人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岑古没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顾洲远已经没有再给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