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8章 收购站的威胁
有人悄悄抬起眼皮，往靠前的方向瞟了一眼。
帝师苏文渊站在文臣班列前头，位置毫不含糊，但腰微微弯着，半阖着眼皮，仿佛已经睡着了。
这些天来，苏文渊上朝基本不说话了。
人人都知道，镇北王跟苏先生相识于微末，两人情谊深厚。
如今情形微妙，苏文渊似乎也不想多惹是非，索性把自己当成了个透明人。
可越是如此，越有人偷偷打量他。
苏文渊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大殿里的目光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赵承岳坐在龙椅上，目光也淡淡地扫过苏文渊。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开了口：“峤南之疫解了，便是好事。镇北王所行之事，皆在朕授意之内。”
“至于收购站也好，修路也好，那些都是顾卿自己的银子，他愿意怎么花，随他去吧。”
“只要峤南百姓有饭吃、不生乱，朕便不多问了。”
他说得很平淡，如同随口闲聊一般。
但满殿文武都听得明白——皇帝这是定了调子：峤南的事，由着镇北王去折腾，面上过得去就行。
温景行带头拱手：“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附和。
赵承岳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晨光中的朱墙金瓦，神色淡然而从容。
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有他自己清楚——峤南那个烂摊子，朝廷年年贴银子，贴得肉疼，峤南的峒人年年闹事，闹得头疼。
如今顾洲远愿意跳进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又自己掏银子养着，还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那是他自己乐意坐庄。
峤南那地方，朝廷管不好，他顾洲远有本事管，便让他在那儿耗着吧。
反正只要他明面上不僭越、不反，由他去便是了。
退朝钟声响起。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苏文渊走在人群中，依旧半阖着眼皮，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大殿上那场关于镇北王的议论，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果然顾小友到了哪里，哪里便会变得乱糟糟的，但这乱象之后，便是重生。”
“真想奔去峤南，看一看那烂如泥沼的峤南，被镇北王爷一番洗刷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思绪万千，却也知道自己这是白日做梦罢了，自己大概只能老死在京城，再也无法纵情于山水之间，见证那许许多多的奇迹了。
经过殿门口那道门槛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空旷的大殿深处，那龙椅上坐着的年轻皇帝早已转回了后殿。
苏文渊收回目光，轻轻甩了一下袍袖，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汇入散朝的人流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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峤南的霍乱，已经彻底平息了。
原先空气里那股子药味和紧张劲儿早已散去，街面上恢复了正常的烟火气。
来往的客商也多起来，江边码头时不时停着几艘船，搬货的脚夫喊的号子能传到半条街外。
这本该是商人们最开心的时节，疫病没了，商路开了，正是放开手脚做生意的好时候。
但邓家却高兴不起来。
邓百祥坐在自家铺子后院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却半晌没有送到嘴边。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浑然不觉。
“老爷。”账房先生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本簿子，脸上带着几分犹疑，低声道，“这个月的账盘出来了……咱们各铺子里的山货生意，比以往这个季节少了两成。”
邓百祥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两成，听起来不算多，但那是邓家盘踞苍梧几十年的根基，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是几代人攒下的渠道和人脉。
往常即便有人想撬开一条缝，都不是容易的事。可如今，一个收购站，短短一个来月，就从这张网上扯走了两成的生意。
假以时日呢？
他把茶盏放下，抬了抬眼皮：“收购站那边，最近还在收？”
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还在收，而且……”
他顿了顿，措辞斟酌了一下，“属下打听了，各镇的收购站这些日子是一天都没停过。”
“竹器、木雕、陶器、药材、麻布、山货，什么都收，来者不拒。”
“价格也稳得很，一直是那本宣传册子上的价，一分没有压过。”
“咱们下面铺子里的掌柜们都在抱怨，说好些原先跟咱们铺子做熟了的峒人猎户、药农，如今都改往收购站送了。
“那收购站给的价钱是真高，摆明了不该其他同行活路啊。”
邓百祥的眉头缓缓锁了起来。
他的大儿子邓文站在一旁，忍不住道：“爹，那收购站到底什么路数？他们收那么多货，运不出去，光堆在城里，这不是糟蹋银子吗？”
“峒人的东西，在当地他们根本卖不过咱们，运到外地去又入不敷出，而且他们连破烂都收，孩儿实在想不通，这个镇北王图的是什么？”
邓百祥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镇北王图的是什么。
他最初听说收购站这一档子事的时候，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只当那是顾洲远安抚峒人的一种手段，跟那些山寨闹僵了，总得给峒民些甜头。
收些不值钱的山货，哄一哄，花不了多少银子，也算让那些峒人有个念想。
可这种模式，邓百祥心里跟明镜似的：收上来的东西在当地卖不上价，运出山去路费比货钱还贵，时间一长，货越堆越多，银子只出不进，你就算是个金矿，也得挖空了。
到时候不用人催，这收购站自己就得散伙。
可一个多月过去了。
收购站非但没有垮，反而越做越大，越做越多。
各镇的收购站如同蛛网一样铺开，天天有人送货，天天有人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