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 章 都是猎人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话?”顾洲远眉毛一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一会儿我来教你们怎么飞上天。”
黄大宝一头雾水:“教我们飞,您真的会飞?”
顾洲远神秘地一笑:“你别问那么多,我说能飞,就有办法飞,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
风从校场上刮过,吹得地上的枯叶翻了个滚。
秋阳渐渐升高,晨光拉长了每个人忙乱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顾洲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当他们看到爵爷脸上那抹自信的笑容时,心里便莫名安定了下来。
白茅寨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不时炸起一颗火星,在昏暗的屋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岑古坐在火塘边,手里捏着那张告示的抄本,纸边已经被他揉得卷了毛。
他反复读了几遍,嘴角先是紧抿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三日之后发兵剿灭白茅寨?”
他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咬一颗嚼不烂的铁豆子,又像是确认一遍自己没有看错。
末了他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了两下,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荒诞。
这个镇北王,莫非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他以为白茅寨是什么地方?
是城里的酒楼,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岑古放下那张告示,站起身,推开门走到寨墙边。
夜色中,白茅寨的石墙沿着山势蜿蜒,足有两丈来高,巨石垒就,缝隙间填着石灰和黏土,硬实得像山体本身长出来的一样。
寨墙尽头,那座铁木寨门安静地立着,门板厚重,上面布满刀砍斧劈留下的旧痕,却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攻破过。
他往下看。
山道蜿蜒如一条灰白的蛇,隐入黑沉沉的密林之中。
那密林里,埋了许许多多的暗桩和陷阱,就像一条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正等着猎物踩上去。
他年轻时就知道,峤南这片地方,要立足光靠德望是不够的,还得有让人害怕的东西。
所以他不光经营巫神的威信,也经营实实在在的杀器。
白茅寨的防御,是寨中数代峒公共同的心血。
他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不断巩固更新,手里的机关图上被标注了花花绿绿的备注。
竹签阵、落石、绊索、翻板坑、毒刺、滚木,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谁想不经寨子里同意强行上山,就先准备好拿命来一层层地填。
“加派人手,把山道两边的陷阱重新布置一遍。”
岑古唤来寨中的几个头目。
“把所有竹签都给我换新的,尖削得越利越好,落石阵检查一遍,滚木的绳子也换一换,别到时候敌人没砸到,自己先松了,断魂坡那里的翻板坑,把盖板重新加固,别让他们踩穿了。”
一个头目应声道:“峒公放心,那些陷阱我们平日里都有养护,断不会出岔子。”
“除了原有的,我已经让人在道边新挖了三道壕沟,上面覆了树枝和草皮,看着跟平地一样,人一踩上去就塌。”
“另外,寨墙后面我还加了一排滚木,他们若是冲到墙根底下,管叫他们尝尝万木齐发的滋味。”
岑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踱步回到屋里,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垛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粮食,黍米、黄豆、腊肉,咸菜、够寨中稳稳当当吃上一年。
这些粮食,大半是邓家暗中送来的。
邓百祥那老狐狸,明面上跟镇北王派来的人笑脸相迎,背地里却连夜让人把粮草送上了白茅寨。
除了粮草,邓家还送来了几车盐巴和布匹。
这些商人也不想镇北王在峤南扎下根来,打破原有的秩序于他们来讲便是极大亏损。
岑古又走到另一间屋子,推开门,火把的光照进去,映出一地码得齐齐整整的兵刃。长矛、弯刀、猎叉,还有几副旧皮甲,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些兵器,有一部分是从那些被裹挟的乾人官员那里偷偷弄上来的。
顾洲远以为自己在峤南只手遮天,却不知已有多少官员早已暗中倒向了自己这一方,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明面上对镇北王毕恭毕敬,背地里却给寨子里送来了铁器和情报。
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镇北王啊镇北王,”岑古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你自以为在峤南已经站稳了脚跟,自以为百姓都念叨着你的好。”
“可你万万想不到,这峤南上下,有多少人在暗中等着看你滚出峤南。”
他伸手抚过那些兵刃的刃口,指尖传来沁凉的触感。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坐在棋盘边的老棋手,面前的黑子白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顾洲远再厉害,也不过是初来乍到两个来月的外来户,他哪里知道,峤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岑古踱回火塘边,重新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仰脖子灌下去,酒水烫过喉管,整个人暖了起来。
他放下碗,低声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你镇北王在峤南做的那些事,收买人心也好,施恩布惠也罢,不过都是些台面上的把戏。”
“这峤南的真正根基,从来不在那些普通百姓身上,而在各寨峒公和那些官员手里。你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注定要输。”
火塘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道道沟壑般的皱纹照得分明。
他的目光亮得有些异常,像一只终于等到猛兽踏入陷阱的老猎人。
白茅寨囤积的物资、山道上密布的陷阱、暗中输送兵刃粮草的盟友、被账本拿捏住的官员……这一切,都是他的底气。
他岑古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几十年,根须早已扎进石头缝里,盘根错节,哪里是一个外来的王爷说拔就能拔起来的?
“撑上一年,绝不是问题。”
他拍了拍身边的粮袋,像是拍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背。
“朝廷岂会让一个藩王在峤南胡作非为?最多不出半月,顾洲远便会灰溜溜撤出峤南,届时还要受当今皇帝责罚。”
“那时候,峤南还是峤南,白茅寨还是白茅寨,我岑古还是那个岑古。”
“如果不出我所料,乾国朝廷应该还会拨一笔钱粮,用来安抚寨子。”
他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举起来,对着火光晃了晃:“镇北王,猎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便放马过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窗外,山风呜呜地吹过寨墙,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
夜色更浓了。
岑古不知道的是,就在百里外的郡城,他所认为的猎物,此时也已经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