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珊瑚虫死亡
五千多名幸存者挤在珊瑚虫基地的核心舱内，偌大的空间被分割得毫无余地，没有任何隔间，更谈不上半分隐私。
防潮垫一块紧挨着一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连落脚的空隙都显得格外珍贵。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离谱，仅仅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呼吸声、低语声、轻微的翻身声交织在一起，稍有动作便会碰到身旁的人，全然没有私人空间可言。
海底天然的温度恒定在三四十摄氏度，这个温度恰好适配人类生存，无需耗费基地本就稀缺的电力去调节温度。
可也正是这份恒温，让密闭的玄钢舱体里始终闷着一层散不去的燥意。
湿热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汗味、熏鱼干的味道，在舱内缓缓流动，吹不散的沉闷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严格遵循指挥舱制定的时刻表，按部就班地行动。
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厚重的玄钢舱体挡住了深海致命的水压，终于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四处逃亡。
可这份安全的代价，是被无限压缩的生存空间，是如同被困在铁盒里的局促，让人喘不过气。
偶尔，会有在基地里待得烦闷、被压抑氛围裹挟得喘不过气的人，一言不发地走到舷窗边，怔怔地望着外面的深海。
窗外的景象早已不是沸海时代常见的、蒸腾翻滚的白色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静谧的绿色，那是珊瑚虫群带来的独特色彩，看着平和，却也透着深海独有的孤寂。
他们拥有了活下去的基础条件，却也如同被关进了一只沉在海底的巨型鱼缸，看似安稳，实则失去了自由。
没人能说清，这般处境究竟是绝境中的幸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幸。
就在基地平稳运转到第十六天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彻底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宁。
与基地命运紧紧相连的珊瑚虫，开始毫无征兆地大面积白化、枯死，恐慌瞬间在基地里悄然蔓延。
指挥舱内的气氛瞬间沉到了谷底，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陈舰长、齐铭郁、云副官几人面色凝重。
他们心里都清楚，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顶着重重压力在这片海域建造珊瑚虫基地，核心原因只有两个。
其一，这片海域生长的珊瑚虫，拥有持续改善周边沸海高温的独特能力，能将局部海域的温度稳定在人类可生存的范围，是他们在沸海末世中赖以存活的核心依仗。
一旦珊瑚虫全部死亡，这片海域的温度会在短时间内迅速飙升，重新回到致命的高温状态，他们将再次失去安身之所，陷入无处可去的绝境。
其二，这些珊瑚虫分泌的深绿色黏液，是炼制玄钢合金的核心原材料，没有这种黏液，基地的潜艇、工程机甲、双层舱体一旦出现损坏，就无法维修。
基地更没有扩建的可能，整个人类幸存者群体，会彻底失去长期存续的希望。
而比珊瑚虫枯死更致命的是，整支舰队里，只有林薇带领的专业科研团队，真正系统掌握这种特殊珊瑚虫的特性、生长习性与生存条件。
其他人都只是略知皮毛，根本不懂其中关键。
可偏偏，林薇带领的整支科研队伍，全都在失联已久的昆仑号上，自昆仑号失去信号后，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生死未卜。
如今的珊瑚虫基地里，连一名专业科研人员都没有。
面对珊瑚虫大面积枯死的状况，没人能准确判断出死亡原因。
原本在基地安稳下来、渐渐放下悬着的心的众人，那颗心再次提了起来，再也无法安稳，恐惧与焦虑在每个人心底滋生。
周舒晚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跟着作业队前往珊瑚虫生长区域查看情况。
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发紧，原本柔软饱满、色泽鲜亮的珊瑚虫虫体，此刻全都变得发白、僵硬、蜷缩，失去了所有生机。
成片成片地从海底礁石上脱落，原本绿意盎然的珊瑚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不过短短三天时间，珊瑚虫的死亡带就已经向外扩张了近十五米。
而且蔓延速度还在不断加快，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整片珊瑚虫群都会彻底枯死。
周舒晚是医生，并非专业科研人员，对珊瑚虫的研究毫无涉猎，只能凭借自己粗浅的观察，搭配随身携带的简易水质检测设备，做出一些毫无依据的猜测。
她想着，或许是基地排放的生活废水，又或是玄钢舱体长期浸泡在海水中，释放出的微量金属离子，悄悄改变了周边海水的环境。
这些物质超出了珊瑚虫所能承受的极限，才导致它们大批量死亡。
但这些都只是没有数据支撑的猜测，无法得到证实。
除此之外，她也想到，或许是他们这些人类的存在，本身就给珊瑚虫带来了灭顶之灾——
基地运转产生的噪音、人类活动引发的细微温度变化、工程作业的震动等等，都有可能破坏珊瑚虫原本稳定的生活环境，带来这场灾难性的影响。
当检测结果传到指挥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愁容。
陈舰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缓缓开口：“没有林薇他们团队的科研数据和专业分析，我们连珊瑚虫死亡的问题根源在哪都摸不透，根本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重地说道：“珊瑚虫一旦死光，海域温度立刻上升，这座基地恐怕撑不过三个月，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活路。”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云副官看着眼前死寂的氛围，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周舒晚：“周医生，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周舒晚总能在最危险、最绝望的时候，凭借自己的能力为大家带来生的希望，仿佛无所不能，此刻也下意识期盼她能找到突破口。
周舒晚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专业的科研人员，没有系统研究过珊瑚虫的生存习性，没办法精准判定它们的死亡原因，给不出确切答案。”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一点点排查周边所有可能的影响因素，水温、水质、水流速度、海底噪音、海水金属离子含量，甚至是海底地质变化，这些全都要逐一检测，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见众人面露难色，周舒晚立刻补充道：“虽然基地没有专业科研人员，但我之前储备了一批精密科研检测设备，现在可以全部拿出来投入使用，只要逐一排查，总能找到问题所在。”
陈舰长坐在指挥椅上，沉思了片刻，当即拍板做了决定。
“就按周医生说的办！立刻从医疗部挑选二十名具备检测基础的医护人员，配齐所有科研检测设备，由周医生、齐指挥官两人带队全权负责，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出珊瑚虫死亡的根源！”
“好！”齐铭郁立刻应声。
命令下达不过半小时，二十名经过筛选的医护人员便快速集结完毕，个个整装待发。
周舒晚也从自己的空间里，取出了便携式水质分析仪、声波检测仪、金属离子探测器、水温实时监测仪等各类专业检测设备，分发给每一位队员。
随后，所有人穿戴好抗压潜水服，在周舒晚和齐铭郁的带领下，一同潜入基地周边的珊瑚虫生长区域，展开全方位检测。
最初的三天时间里，检测工作推进得异常艰难，始终毫无进展。
周舒晚和齐铭郁带着队员们蹲守在珊瑚虫存活区与死亡区的交界地带，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隔半小时就精准记录一次海底水温，等反复核对数据后发现，海底温度始终稳定在三十六摄氏度，完全符合珊瑚虫的生存条件，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水质检测的结果同样让人困惑，海水的酸碱度、盐度、含氧量等关键指标，全部处于正常区间，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偏差。
基地产生的生活废水，全都经过了三级过滤处理，达到了安全排放标准后才排入海中。
远未达到污染海水的程度，绝不会对珊瑚虫造成伤害。
就连海底噪音、人类活动与设备运转产生的震动，经过检测，也都在安全阈值内，不会影响珊瑚虫的生存。
可即便所有常规检测数据都显示正常，珊瑚虫枯死的情况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接连每一天，都有大片大片的珊瑚虫接连枯死。
死亡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外扩张。
从最初的十五米，慢慢蔓延到三十米，再扩大到四十米。
原本生机勃勃珊瑚海域，渐渐变成了一片惨白的死寂之地，看着触目惊心。
基地里的人心也跟着这片珊瑚群，沉到了谷底。
流言蜚语在狭小的舱体内悄悄流传，焦虑的情绪愈演愈烈。
周舒晚和齐铭郁几乎不眠不休，始终守在海底检测现场，带着队员们一遍遍排查所有能想到的影响因素，却始终找不到问题所在，陷入了重重困境。
齐铭郁看着眼前成片枯死、毫无生机的珊瑚虫，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所有常规因素都已经全部排除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舒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监测仪上不停跳动的数据，目光缓缓扫过海底的每一处角落，神色专注。
这段时间，她总觉得这片看似正常的海水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常。
可反复感知、排查，却始终抓不住那丝异常的关键，心里满是焦灼。
等他们将检测范围扩大到两公里外，远离已经枯死的区域，前往一处尚未被波及、珊瑚虫依旧长势旺盛的密集区，终于有了突破性的发现。
一名检测员在调整底泥探测器、采集海底淤泥样本时，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周医生，齐队长，你们快过来看这个数据！底泥中的甲烷含量，严重超标！”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紧紧盯着检测仪屏幕，只见屏幕上清晰显示，底泥甲烷浓度数值，远远超出了正常标准，数值高得刺眼。
众人顺着检测区域逐一排查后发现，越是靠近基地下方的海底岩层，甲烷含量就越高。
而在珊瑚虫存活的区域，甲烷浓度则始终维持在正常水平，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舒晚当即下达指令，神色严肃：“立刻对基地下方及周边所有海底岩层进行钻孔检测，全面收集底泥和岩层气体样本，比对分析！”
队员们立刻行动，按照指令完成钻孔、样本采集工作。
经过数小时的反复比对、细致分析，珊瑚虫死亡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他们在建造基地时，为了让玄钢舱体更加稳固，抵御深海水压，将舱体牢牢固定在了海底岩层上。
施工过程中，巨型海底工程机甲的高强度作业，无意间震裂了岩层的密封层。
而这片珊瑚虫生长区的下方岩层里，恰好藏着一层极薄的天然气储气层。
岩层裂缝出现后，地底甲烷便持续缓慢地泄漏进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这种珊瑚虫对甲烷极其敏感，哪怕是极低浓度的甲烷持续渗入海水，被珊瑚虫吸收后，也会破坏它们的细胞结构，导致虫体快速变得僵硬、死亡。
这也是前期检测水温、水质、噪音等指标都毫无异常的根本原因。
甲烷本身无色无味，溶于海水后极难被察觉，常规检测设备根本无法捕捉到它的存在。
若非扩大检测范围，针对性排查底泥与岩层，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隐藏极深的根源。
得知问题根源的那一刻，在场所有检测人员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困扰他们多日的难题，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容易解决。
虽然也不是一蹴而就，但只要遏制住甲烷泄漏，珊瑚虫就有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