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迟暮
晴空万里，丽日当空。
养老院照旧运作，并没有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产生变化。
病房内。
心如死灰的我如同一具尸体躺在病榻上。
仪器嘀嘀作响，我的身上，插满了续命的管子。
门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声。
柳院长面对着何庆一行人，愤怒的指责起来。
“你答应过我的，只是让他认清现实就可以了！”
“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为何还要折磨他！”
面对着柳院长的质疑，何庆双目冰冷的回应道：“他应得的报应。”
说完之后，何庆便不再回应柳院长的责问，而是对着身旁的朱先生吩咐道：“把款项打到养老院的账户上，大家的报酬，按照三倍结算。”
“好的老板。”
答应过后，朱先生指了指病房，说道：“那这里？”
“安排人看着，等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吩咐好所有事情之后，何庆便在他人的搀扶下，身心憔悴的离开了养老院。
而柳院长则是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这场为我打造的戏剧彻底落幕，而我之所以还活着，则是因为还没达到何庆满意的程度。
……
夜晚，心烦意乱的柳院长原本打算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神经。
可一想到我那双绝望的眼神，便让她久久无法静下心来。
随着她的手臂发力，办公桌前的文件全部被扫落到了地面，柳院长死死握住了拳头，气冲冲的离开了养老院的办公室。
夜幕下，带有着些许寒意的微风吹袭着柳院长的面颊。
她走了很久，思绪更是飘到了九霄云外。
直至，远处的一道火光，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也是这一刻，柳院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到了几公里外的郊区，而她所在的荒郊野岭，更是当地出了名的乱葬岗。
相比于白天所发生的一切所导致的心烦意乱，夜里的坟圈子，加上那诡异的火苗，恐惧的心思，终究是战胜了她压在心底的怒火。
微微一颤过后，柳院长连忙转身，想要离开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可刚走了两步，她便不受控制的转过身来，更是鬼使神差的朝着火焰燃烧的方向走去。
大概只有十分钟的路程而已，可柳院长却像经历了半个世纪那般漫长。
山坡处，有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坟。
一个中年人正在坟头烧着纸钱，他背对着柳院长，目光则是放在那块墓碑之上。
“你，你是谁……”
柳院长鼓起勇气，声音颤抖的询问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烧纸？”
“嗯，想念亡妻了，所以过来看看。”
那人没有回头，而是反问道：“你呢？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乱葬岗闲逛，就是为了看我烧纸的吗？”
“不，不是。”
柳院长摇了摇头，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双腿却不听使唤。
“我控制不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里。”
“你，你究竟是谁？”
吓破胆的柳院长哭丧着脸哀求道：“我就是路过，你，你可以送我下去吗？”
“下去？”
男人微微一笑：“去哪里？是下山，还是下地狱？你总得说清楚吧。”
“问你个问题，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吗？”
面对男人提出的奇怪问题，原本便吓得半死的柳院长，此刻像是掉进了冰窟似的。
她本能的连连摇头，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相信吗？”
男人将剩下的纸钱扔进了火焰中，随之微微转头：“如果不相信的话，那我是谁？”
“别，别转过来！”
柳院长匆忙的闭上了双眼，生怕看到可怕的画面。
那人也没有强求，而是继续问道：“何苦还好吧？”
“不知道，不知道！”
已经崩溃的柳院长下意识的回应着对方的问题，直至，何苦这两个字，真正的被她思索了片刻。
“你是说？何苦老爷子？”
柳院长睁开眼睛，看向了转过身来的中年男人。
她想象中的恐怖画面并未出现，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中年男子罢了。
非要找到些许异样的话，只能说，眼前这个人很疲惫，很憔悴，整体的架势，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
除此之外，柳院长总觉得眼前之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她想破脑袋，也说不出来，对方究竟是谁！
“看样子，他还活着。”
男人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应该是叶久界的意志发挥了作用吧。”
“极致的仇恨，有的时候未必是糟糕的念头，未被完全取缔的执念，倒是给他留了条活路。”
“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于这人的说辞，柳院长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若不是何苦二字引起了她的愧疚之心，此刻的柳院长，仍旧没有直视对方的勇气。
“真厉害，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死局，这等的痛苦，绝非身体的折磨，灵魂的消散，能够媲美的。”
“哪怕这次他侥幸活了下来，也很难走完未竟的道路喽。”
男人走到石碑前，温柔的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也正是这一刻，柳院长才看清了这块石碑。
石碑上的照片，是一个漂亮到无法去形容的女人，黑白照片下面，则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写着，亡妻童兰之墓。
“她，她是你妻子吗？好美……”
“嗯。”
男人点了点头：“我很爱她，当初我们认识的时候，整个何家团伙都以为我在觊觎她的美貌。”
“可只有我清楚，那种触及灵魂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在一个叫做临城的地方，我们经历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直至，美好崩塌，所谓的秩序，改变了我们的人生。”
“大壮姐，你还要沉睡多久，依旧不想醒来吗？”
大壮姐！又是大壮姐！
一股冷意，从额头钻入脚下。
柳院长自然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含义，那正是我编造故事中的角色，也就是那只实力强大的蛟龙大仙儿，柳如月！
“假的，都是假的。”
柳大壮摇晃着脑袋，惊恐的看着眼前之人。
“也许吧。”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男人拿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看到这一幕，本就惧怕的柳大壮再度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以及让她不敢触碰的死亡恐惧。
反观男人，则是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微笑道：“你说的没错，也许这一切，不过是何苦的一场梦境罢了。”
“可对我而言，真实与虚假，已经没有了意义。”
“童兰的离开，让我无心去分辨这个世界的真伪，我只知道，在临城崩塌前夕，她便将自己的魂魄融入进了所谓的新秩序之中。”
“离别之际，她告诉过我，阴曹七山，所对应的七魄，本就是秩序的一部分，她对应的是思念，通过思念，我终有一日会找到她的踪迹。”
男人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处，很是从容的看向柳大壮，继续说道：“和你们一样，我也有了新的身份，新的过往，甚至新的故事。”
“可她埋在我心底那颗名为思念的种子，却从未被秩序抹除，所以，我找到了这里，见到了我那位让我心心念念，却又阴阳两隔的妻子。”
“也许，这就是我们一路走来最大的执念吧。”
“有着温度的情感，永远不是冰冷的永生能够替代的。”
“大壮姐，在临城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将完整的蛟龙道行还给你，那是因为，没了蛟龙道行，我也会死。”
“但现在，也是时候了。”
随着匕首的深入，滚烫的血液，溅在了柳大壮的面颊上。
赵霆依旧是那副轻松的模样，他的双目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与爱人重逢的憧憬。
“代我向何傻子问个好……”
“让他……”
“让他，走完我没能坚持到最后的那条路……”
砰地一声。
赵霆的尸体倒在了墓碑前。
与此同时，漆黑的夜空破了一道缺口。
属于童兰的那部分秩序，包裹住了赵霆体内的蛟龙气息，随之缓缓融入到了柳大壮的身体当中。
“该死，该死！”
所发生的一切，彻底震碎了柳大壮的身心。
她只想快点逃离这该死的鬼地方。
直至，一股莫名的力量，汇聚到了她的身体之中。
呆滞，木讷过后。
柳大壮看向了坟前的那具尸体，渐渐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他所说的，不是假的……”
随着刺痛脑海的记忆汹涌而来，柳大壮也爆发出了类似哀嚎的龙吟声！
“赵霆！童兰！”
“回来！你们！回来！”
金光乍现，蛟龙的魂身萦绕在柳大壮的身旁。
穹顶，破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涌入进来的是最为纯粹的邪气。
“傻子，都是群傻子！”
强忍着剧烈痛苦与内心煎熬的柳大壮不敢过多的逗留，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奄奄一息的我。
“臭小子，撑住，撑住！”
“大壮姐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这一刻的柳大壮，彻底想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恐惧。
她很清楚，黄安最后的手段，远不是曾经的劫难所能媲美的。
无论是濒死的体验，还是魂魄的即将消散，都远不及心死的绝望。
这一关，是死局，可即便是如此可怕的死局，硬是被赵霆，童兰，叶久界用自身性命拼出了一道生机！
希望，没有破灭！
而她要做的，便是传递希望的火种，哪怕！
付出的是这条性命！
……
“你输了。”
无尽的黑暗中，叶久界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是真正的叶久界，而不是制定了这场布局的叶编剧。
“你利用了何庆的恨意，但却忘了，恨意也是复杂情感中的一部分。”
“你忽视了一位被你不在乎的阴司，可却没想到，思念终究是打破了生死的壁垒。”
“黄安，你所设下的新秩序，到头来，还是没办法成为困住人性与情感的枷锁。”
话音落下，黄安的意志也睁开了双眼。
和叶久界不同，他拥有着一副躯体，那副躯体不分阴阳，超脱生死，正是新秩序下酝酿出的产物。
走到叶久界身前之后，黄安面无表情的抬起了手掌，毫不留情的贯穿了叶久界的胸膛。
叶久界的意志只是微微一笑，再次说道：“杀了我，也挽回不了注定的败局。”
“我败了吗？”
黄安摇了摇头：“不，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所打造的新秩序，的确不是完美的枷锁。”
“可新的秩序，若是何苦打造的呢？”
叶久界不解的看向黄安，也不知道是内心的不安，还是承受的痛苦，终究是让他露出了煎熬的神情。
只可惜，黄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失落的摇了摇头。
“我不杀你，是不舍得杀你，而并非，我没有这个实力。”
“人生啊，总是会伴随着无数的遗憾，你，叶久界，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抽出手掌，本以为和秩序意志分庭抗礼的叶久界彻底消散，再也没有了存在过的痕迹。
……
病房内。
有着极大恨意的何庆坐在了我的身旁。
他一边削着苹果，一边说道：“宿命啊，谁又能说得清呢，难道说，你我之间，注定会有最后一战？”
“还真是够顽强的，你是这般，你身边的那些家伙也是这样。”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无所谓了，毕竟我也经历过你所经历过的一切。”
我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了凄惨又难堪的笑容。
“你不是何庆，你……你是黄安。”
“嗯，是我。”
黄安将削好的苹果摆在了我的床头，随之将那把匕首穿透了我的头颅。
与此同时，病房的大门被撞开，风风火火赶来的柳大壮，终究是晚了一步。
“黄安！”
一声咆哮过后，毫无保留的蛟龙道行将黄安轰击的体无完肤。
废墟中的黄安，狼狈不堪的爬了起来，一边擦拭着嘴角的鲜血，一边对着柳大壮说道：“好强大的力量，打得我真是痛不欲生。”
“小长虫，我会杀了你，但不是现在。”
“给我！去死！”
柳大壮一句废话也没有，再一次打向了黄安。
后者没有躲闪，硬生生的依靠着邪祟的肉身，扛下了柳大壮的无尽怒火。
“很可惜，你来晚了。”
“我本打算让何苦死在这场真实的秩序中，却没想到，叶久界和那位阴司成了最大的变数。”
“不过不要紧。”
再次爬起来的黄安冷冷的看向柳大壮：“虽然和我的计划有些不同，但亲手杀了他，也算是了结了我们之间多年的宿怨了。”
“至于你，不过是一只小小的仙家，哪怕，你拥有了完整的蛟龙道行。”
“很强大，但却无法抗衡秩序的更迭。”
轻轻挥手过后，柳大壮的蛟龙道行消散殆尽。
好在，黄安没有为难她，只是拔出了插进我脑袋中的那把匕首。
与此同时，李癞子，白九九众人相继赶来。
他们，同样苏醒了过来。
可面对的，却是我那已经没了生机的尸体。
“黄安！”
李癞子没有恢复道行，但还是本能的冲向了对方。
下一秒，黄安的手掌便抓住了李癞子的脖子，将他提到了半空之中。
“还想体验一下那漫长岁月中的痛苦吗？”
将李癞子丢到一旁过后，黄安扫视着整个何家团伙。
“何苦，已经死了，至于你们，终究会成为被我掌控的傀儡。”
“想要报仇，我在外面等着你们，新的阴阳秩序，正在覆盖这个世界，想要阻拦，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能否成功，就看你们是否拥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落下，黄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病房之中。
而这个由新秩序打造而成的世界，也因为我的身死，和黄安的离去，再次开始了剧烈的崩塌。
“臭小子！”
“大儿子！”
“何傻子！”
“爹爹！”
众人向我奔去，明明是数步的距离而已，但在这一刻却是遥不可及。
我的身体在消散，我的气息在流逝，我的痕迹，也即将从所有人的记忆中彻底抹除……
晚了一步，终究是晚了一步。
柳大壮没有在黄安来到之前抵达病房，我在乎的亲人们，也没能在最后一刻抱住我的尸体。
烟尘散尽，这个亦真亦假的世界，也不再是囚禁所有人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