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戏痴

第192章 戏痴

李广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将满腹话语咽回心底,转身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木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却似千钧巨石,沉沉地压在盲叔的心口。

“别放在心上。”老孙头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在昏暗的光线下忽隐忽现,“那小子脾气倔得很,过两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盲叔陷入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在他身旁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您还不是怕他再犯浑?叔叔,您对他真的太好了。”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粗糙又冰凉,每一道纹路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沧桑与故事。“您是担心他重蹈覆辙啊。”我轻声说道,“谁都知道,您对他好,是因为那份深厚的情分。当年在监狱,您高烧昏迷不醒,是他省吃俭用,用省下的口粮换来退烧药,日夜守在您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用凉水给您擦身子降温。在那种地方,这样过命的交情,又有谁能轻易忘却?”

“好啦,不说也罢。孩子,快休息吧。”盲叔摆了摆手说道。

时光流转,转眼间我已在救助站待了七天。深夜,我正沉睡在梦中,突然感觉有人摇晃我的胳膊。我费力地睁开双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原来是盲叔口中精神不太正常的王老太。

我吃惊地看着她,问道:“大娘,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王老太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缓缓开口:“别看你年轻,眼里都是活儿。”她枯树枝般的手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骨节冰凉如铁,“给盲叔端饭总要吹三吹,递拐杖时还晓得把檀木把手转向他——这些,我盯着七日了。”

我浑身一僵,这些下意识的举动,竟全被这位看似疯癫的老人看在眼里。此刻的她,说起话来思路清晰,与盲叔描述的样子大不相同,这不禁让我对她产生了兴趣。王老太凑近时,脖颈褪色的黄符扫过我手背,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瞎子嘴硬心软,和他当年...”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暗红泥土蹭在了我的袖口,“你跟着他,错不了。”

“对了小伙子,”王老太突然攥紧我的手,浑浊的眼珠泛起水光,枯枝般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甲缝里暗红的泥土蹭在我手腕上,“大娘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儿?”她往我身边挪了挪,身上腐叶混着香灰的气息愈发浓重,“我这把老骨头,腿脚不利索,一出门就辨不清东南西北。”

我是个路痴,我能不能求你件事儿带我去个地方。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拽住。“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我话音未落,她突然仰头望向破漏的屋顶,月光正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银白。“年轻时最爱听二人转,”她的声音突然亮起来,缺牙的嘴漏着风,“锣鼓一敲响,魂儿都被勾走了!老头子总笑我,说我听戏比见了亲娘还亲!”

“那后来呢?”我鬼使神差地问。

王老太的笑容瞬间凝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后来?”她猛地凑近,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后来生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突然疯狂大笑,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窗外,“她卷走拆迁款那天,正下着大雪...和我最后一次听《大西厢》的天气一模一样!”

我浑身发冷,试图挣脱她的手。“大娘,您冷静点...”

“带我去!”她突然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后天镇里大戏园子有《大西厢》,你带我去!”她的声音忽而凄厉,忽而谄媚,“你这么好心,给盲叔端饭都要吹三吹,又陪你盲人叔叔去救他个监狱的朋友李广...就当可怜可怜老太婆,我没几天活头了!”

“好,大娘,我答应你!”我强压下心底的不安,但是我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忘了,脸上勉强挤出笑容。王老太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我记得小时候,看二人转还是用VCD呢。”我轻声说道,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那时候家里穷,村里能买得起彩电和VCD的人家少之又少。有一回我妈带我去大姨家,她家那台大彩电连着VCD,播放着二人转,演员们穿着鲜艳的戏服,又唱又跳,锣鼓声一响,我眼睛都看直了……”

我记得有一个二人转叫做五女哭坟……

王老太听得入神,脸上露出难得的向往神情,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的二人转才叫有味儿!不像现在……”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再没看过一场正经的二人转。”

“放心吧大娘,明天咱们一定去!”我拍了拍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角落里,盲叔的身子微微一僵,手中的盲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少瞎胡闹!市里鱼龙混杂,带个疯老婆子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瞎子,你少管闲事!”王老太突然尖锐地叫起来,“人家小伙子答应了,你凭啥拦着?我这条老命,看一场是一场!”她转向我,眼神中满是恳切,“小伙子,你可不能食言啊……”

一旁的救助站其他人默不作声,只是阴沉着脸,死死盯着王老太,后颈的抓痕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红。老孙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要我说,就让娃陪老太太去一趟。说不定看完戏,她这疯病啊,也就好了。”

夜色愈发深沉,王老太松开我的手,佝偻着背慢慢走回角落,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大西厢》……终于能看《大西厢》了……”窗外,一阵阴风吹过,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也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息。

第2天,王老太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招数,还是让盲人叔叔答应了。

盲叔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的老茧硌得生疼。他歪着头,空洞的眼窝虽看不见,却精准对着我的方向,沙哑的声音裹着浓重酒气:“带她去可以,但记住——”他突然用力攥紧,“戏台子散场就往回走,别在市里多待。她要是说什么奇怪的话...”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王老太阴森的哼唱,“西厢记,血作墨,第七根柱子藏因果...”

救助站小儿麻痹的小顺子“嚯”地站起身,板凳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声响:“叔!这种疯子就该——”“闭嘴!”盲叔猛然转身,盲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墙角瓦罐嗡嗡作响,“天涯,你把人安全带回来。要是出了事...”他喉头滚动,他要是出了事,咱们没有办法向上面交代。

懂了吗?孩子。

我点了点头。

老孙头吧嗒着烟袋凑过来,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要不我跟着?这老东西最近总往坟地里跑,指不定憋着什么坏。”盲叔却摆了摆手,脸上皱纹拧成一团:“不用。你守好救助站——看好门就可以了。”

王老太突然尖笑起来,枯枝般的手指扒着门框:“放心!等看完《大西厢》,我们就回来。

春雨淅淅沥沥,我攥着皱巴巴的钞票拦停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王老太灰白的头发乱蓬蓬支棱着,浑浊的眼珠却亮得惊人,指甲缝里暗红的泥土在真皮座椅上蹭出可疑痕迹。“去刘老根大舞台。”我刻意压低声音,后颈沁出冷汗——自从惹了祸,踏上逃亡的路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暴露在人流密集处。

剧场外霓虹灯牌闪烁,检票口排着长队。王老太突然拽住我的衣角,枯树枝般的手指微微发颤:“买第七排中间的座!当年我和老头子...”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着海报上浓妆艳抹的演员,喉结上下滚动。

万幸售票窗口的LED屏赫然写着“无需证件购票”。

如果需要证件,我肯定是进不去的,我攥着两张票冲进剧场时,冷汗已浸透后背。丝绒幕布缓缓拉开,锣鼓声骤然响起,王老太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盯着戏台第七根柱子!”她浑浊的眼珠凸起,“那里埋着能让你们...”

剧场穹顶垂下的水晶灯骤然熄灭,我和王老太陷进第七排猩红的绒布座椅里。她的手死死抠住扶手,指甲缝里暗红的泥垢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是这个位置...当年就是...”话未说完,追光灯轰然亮起,西装革履的主持人踏着鼓点跃上舞台,金属袖扣在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少爷们儿,这就开场咯!”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着三分江湖气,折扇“唰”地展开,“今儿个先给大伙来段硬货——”话音未落,鼓点骤急,浓妆艳抹的演员扭着腰肢登场,东北大花袄映得满堂通红。

“十八摸”的调门刚起,前排大爷们的旱烟袋都抖出了火星。王老太却突然僵在座位上,浑浊的眼球凸起,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胳膊:“不对...不是这个!当年唱的是《大西厢》...”她的嘶吼淹没在哄堂大笑中,邻座大妈嗑着瓜子斜睨过来:“这老太太怕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大娘啊,咱们消停看,别打扰到别人。”我按住王老太不住颤抖的肩膀,她身上腐叶混着香灰的气息裹着剧场里的爆米花味,闷得人发慌,“刚才买票时不是问清楚了?《大西厢》压轴,您可别急。”

王老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忽然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缝里暗红的泥土硌得生疼:“孩子,你晓得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啊!”她浑浊的眼珠盯着台上翻跟头的演员,白发随着剧烈晃动扫过我的手背,“这些娃娃为了糊口,又是唱又是打,还要扮丑讨笑...”

“是啊大娘,”我望着台上男演员顶着酸菜缸表演倒立,台下大爷们笑得直拍大腿,“虽说有些段子是俗了点,可就图个乐呵。您看这满堂喝彩,可不比高雅戏曲差?咱们东北人,就好这口热乎劲儿!”

王老太突然安静下来,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接地气?当年的二人转,唱的是人间苦、世道难...”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邻座小孩直往家长怀里钻,“现在倒好,全成了逗乐子的玩意儿!”

我正要安抚,舞台灯光突然转暗。报幕声响起的瞬间,王老太猛地攥紧我的衣角,指甲几乎穿透布料:“来了!终于来了!”她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幕布上“大西厢”三个烫金大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在渐起的锣鼓声中,如同夜枭的啼鸣。

没想到最后压轴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散场的灯光亮起,王老太紧紧抓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孩子!我都多久没看过这么地道的二人转了!有什么好谢的大娘啊,看我也算是晚辈见了你的光也来了一回二人转的剧场。也看过二人转,也可以吹嘘一下嘛是不是最起码我也是见过世面啊看过二人转哈哈哈哈。”她声音发颤,指着舞台方向,“你看祝英台那身素白衣裳,哭起来撕心裂肺的,最后纵身跳进坟墓那一下,我这把老骨头都跟着颤!还有化蝶那段,绸子袖子一甩,简直绝了!”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余光不停扫向剧场出口。王老太却浑然不觉,絮絮叨叨说着:“虽说二人转有些地方露骨,但咱老百姓就好这口热乎劲儿。东北人常说‘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这话一点不假!”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等下次,咱还来看!”

往回走的路上,王老太仍沉浸在兴奋里:“孩子,大娘打小就迷二人转。今天可算过足瘾了!”我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在外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身份的危险。

我带着大娘按照他的要求去烧饼店买了几个烧饼。还有若干个豆沙包。

说回到救助站,那给张仁盲人叔叔也带几个给那些流浪的老头老太太一人分一个。

此时我感觉这个老太太啊!王老太心里还挺善良,别看他平时疯疯癫癫,倒是清醒的时候倒是比谁都清醒还挺有意思。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把你带回舅舅家了。回去又该吃晚饭了。

夜雨噼里啪啦砸在救助站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我搀扶着王老太跨进门槛时,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古怪的旋律。盲人叔叔抱着那把破旧的吉他,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机械地滑动,走调的音符像是从地窖里爬出来的幽灵,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他凹陷的眼窝空洞地对着我们的方向,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说说你弹的这首歌曲叫什么名?

我没有记清你可以告诉我你可以教我吗?

叔叔,他们这首曲的是吉他名曲,叫做爱的罗曼史。0大学叔叔有时间可以教你。

此时王老太呀拎了两大兜的豆沙包和烧饼啊!武大郎的炊饼啊,再分给救助站的每一个没有儿女管的老头老太太呢来来来来来吃吃吃

“回来了?”盲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手指重重按在琴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王老太突然浑身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变得像冰块一样凉。“他在弹《火烧连营》...”王老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那场火,戏班子最后唱的就是这个曲子...”

老孙头不知何时从角落里冒了出来,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扫了王老太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襟和发梢滴落的水珠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我紧张的神情,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看把你们累的,赶紧歇着吧。”说着,他用烟袋锅敲了敲灶台,“不过这大半夜的,听盲子弹这些个曲子,还真让人瘆得慌。”

盲叔像是没听见老孙头的话,继续自顾自地拨弄着吉他。突然,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戏看得怎么样?有没有看到第七排?”这句话让王老太剧烈地颤抖起来,王老太太口里忽然间大喊的。如果我的老头子不死,我也不能被这个畜生儿女赶出来。连我自己亲生的女儿都嫌弃我是我疯疯癫癫。我一时间感觉自己说出来的话,用手抽了自己的嘴一下。说不好哪壶不壶开提那壶。她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笑容道:“挺精彩的,大娘看得可入迷了。”

大娘非常喜欢。大娘就是希望有时间孩子你还能去带我看。

你能答应我吗?

大娘啊,行都不方便,是个路痴出去又走不回来了。

我说我能有时间我带你去。我是善意的谎言不可能又再有第2次。因为我已经有了逃离救助站的想法。因为救助站不是我长久窝藏的地点,总晚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救助站来调查我的身份。包括救助站的那些没有儿女管的年龄大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也不可能长久的技术在那里,他只是个过度。

“入迷好啊...”盲叔慢慢放下吉他,摸索着从旁边摸出酒葫芦,“就怕有些人,入戏太深,把不该看的也看了...”他仰头痛饮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王老太突然挣脱我的手,佝偻着背冲进黑暗的角落,嘴里喃喃自语:我一看安装就想起我那个老头子。

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天涯,那你不要懂。

小孩子,不要多问。

哦,我知道了叔叔。

我站在原地,看着盲叔在月光下模糊的身影,又望了望躲进角落的王老太,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救助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盲叔偶尔的饮酒声和王老太含糊不清的呢喃,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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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变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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