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油嘴滑舌(中)
和冬暮闹腾了一会儿,白菜便入睡了。
她在他榻边又绕了两圈,像一只不肯回巢的雀儿绕着枝头扑腾了好一阵,才被白菜温温的青光哄着化回了镯中。
而后他也上了床铺。
望着天花板,慢慢合上了眼。
但整个人族的地界,却因为他而难以入眠。
白日场台上那最后一幕。
天主亲卫带着惜玉离场的时候,白菜没有遮遮掩掩地跟在后面,他走得不快不慢,身位就在亲卫队列的后方,那道身影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场台上的观众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转向了他。
所有人都因为那道火光。
他们循着灵力残留追索过去,那些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的真容在这般近的距离下被无数双眼睛纳入视野,像一幅卷了许久的画轴被猛然展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张平凡的外壳是何时消失的。
在那些旁观者的记忆里,他只在那道青火亮起的瞬间便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那层常人面孔被剥下,露出来的是底下那张仙颜。
那张脸透着一种月光落于雪地上的光泽,眉眼间带着狐妖独有的弧度,却又比寻常狐族的容貌多了一分不辨来处的出尘。
看客们愣在原地,目光停在他脸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移不开也转不动。
那是“魅”这一天赋被触发的征兆。
医仙的身份本就足以让很多人关注到他。
那张平凡的面孔早已被许多人记在了心里。
此刻被另一张妖仙之面取代。
这种冲击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直接而深重,。
直至他离开场地,这余韵才从那片场地里一点一点地散去。像
那些还在场台上的看客们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相互之间看了一眼,交换的是同样的沉默。
有些人已经记不太清刚才那场比赛的细节了,但他们记住了那张面容。
当然,这并非是多坏的事。
次日清晨,白菜是被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晒醒的。
他翻了个身,尾巴从被褥边缘垂下去,在榻沿晃了两晃才懒懒地收回来,人还没完全清醒,便被门外递进来的一张名帖彻底叫醒了神。
民荐榜。
断档第一。
名帖上头墨迹工工整整,下方缀着长长一串票数。
第二名的名字他扫了一眼便没再看了,差距大得像一道被犁开的沟。
他捏着那张名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尾尖儿在地面上画着圈,脑子里盘算的倒不是这份人气的面子功夫,而是这背后实打实的好处。
这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个人赛里能用更多的回灵丹。
可他这份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他推开驿馆大门的时候,廊道里还是空的。
他往台阶下迈了一步,第二步还在半空,余光便扫到了驿馆外的景象。
青石板街道上,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妖族的各色面孔,有人族修士的寻常衣冠。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向驿馆的大门方向。
有人手里举着什么物件,有人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有人在交头接耳,嘈杂声从人群中央荡出来。
白菜那只悬在半空的脚顿住了。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眼前这番场景,然后缓缓地把那半步收了回来,退回了门槛后面。
驿馆内的规矩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那些目光被大门挡在了外面,隔着厚实的门板和两道灵阵。
可白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退回来的脚,也看明白了,那些规矩只管得了驿馆里头。
只要他迈出这道门槛,迈到那些目光的范围内,潮水便会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看来今日不宜出行。”
白菜念叨了一句,嗓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时候指尖在门板上搁了一瞬,灵力的气息从指腹渗入木纹,把那扇门合得更严实了一些。
但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他靠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耳朵尖儿在发间微微转动,听着门外那层低沉的嗡嗡声。
个人赛还没有打完,还有那些排在后面的魔族对手等着他一个个去碰。
他总不能把整段赛程都耗在这间屋里,靠窗外斜进来的日光来判断时辰。
现在东浩联系不上。
那便只能拜托天主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手指在袖口内侧捻了两下,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转念一想,单是遣散门外那些人,恐怕治标不治本。
今日散了,明日还会再来。
明日散了,后日又会有新的人从更远的地方赶来。
他露出来的那张脸在那么多双眼睛里烙了一遍,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再远的地方也能在两三日之内知道
“驿馆里住着一位狐妖医仙”。
知道他比传闻中所有的描述都要更加……
那些人不会因为被劝离一次就断了念想。
倒不如捏一个传言。
让那些等候的人自己散去,一桩捕风捉影的秘闻,往往比一队亲卫的驱散更让人心甘情愿地退回去。
他思忖了片刻,然后拟了一道隐晦的说辞,让天主亲卫替他送到官榜上去。
很快。
官榜上便多了一段话,不长不短,恰好占了榜面一小片方框。
其上写道:近闻有狐族血脉者,其体魄中蕴有古老天赋灵痕,该灵痕在灵力充盈之时,会随其心境流转而自然外显,形诸于容止,润色于眉目。
此乃血脉中天生携带灵性,并非刻意为之,亦非幻术变化,乃是狐族古脉深处沉淀下来的特征。
若观者偶然见之,目力所触,灵痕便会映入观者的灵识之中,在其灵力流转之间留下一道印迹。
灵痕本身并无害处,可若是观者不知节制,频繁凝视,反复注视,让那道灵痕在灵识中留下过于深刻的烙痕,久而久之,便会在观者的灵力气海中引发偏移。这种偏移起初不易察觉,只会在灵力流转时产生一种凝滞感。
偏斜日久,便会酿成一道难以消解的旧患。
观者的灵识会渐渐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原本的灵力波动。
严重者,灵识中残存的印痕会在灵力不济时自行翻涌上来,让观者在与人交手时突然一滞,在参悟灵技时忽然一阵茫然,在静坐时频繁地分心走神。
更甚者,若观者在灵痕入识后的月余之内未能寻得救治之人,它便会在灵识深处附着下来,成为一个积年的旧痕。
那旧痕每逢阴雨之时,灵力微亏之时,心神不宁之时,便会自行泛上来,让观者无端想起那道面容,那双眉眼,继而觉得自己当下的境况比实际更显暗淡了几分。
要拔除这道旧痕,需耗费至少半载的时辰,还需以数味珍稀灵材辅佐调养,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因此,奉劝各方修士与妖众,若再逢见那道灵痕外显的情形,不妨以余光掠过,浅尝辄止,莫要贪看。
且看且止,方为上策。
这些话落笔成文。
白菜读完一遍之后,自己沉默了一息,尾尖儿不自觉地卷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些话莫名地透出几分自夸的意味来,好像他是什么稀罕物件,看久了还要收钱似的。
他把自己眉梢压了压,把那份“这话是我写的”的心虚拂开了,没有细想下去。
起初,他拟的草稿其实不是如今这般。
他本打算写一些修炼者常有的症状,诸如灵识动摇,灵气紊乱,经脉逆走之类,把那些常见的的旧患挑几件出来,套上“因凝视过久所引发”的由头,便可大大方方地吓退那些本就根基不牢的围观者。
可他写到一半便收住了笔。
那种笼统的症状描述若是铺得太开,今日被吓退的是门外那些好奇的人,明日听说的便是整个驿馆周遭的修士都在暗中议论“灵痕入识会生旧患”,后天这话便会传进更多人的耳朵里,被添油加醋地转述成一道耸人听闻的传闻。
就怕到时候给他当妖孽收了。
于是他换了一种更委婉的写法。
借官榜做这件事,说到底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让那些凑热闹的人知难而退。
第二,让那些有背景的人从官榜的措辞里读出天主的默许,知道这道告示能被贴上榜面,是得到了上头的首肯的,所以不要跟风来打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