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蠢类
季博常说付仲寅并不蠢也没那么该死,只不过一生只读圣人言让他过高的估计了自己。
但左相说,付仲寅乃头生反骨的蠢类,唯一存在的价值就是能让筹谋布局更简单一点。
而事实证明,在这一点上季博常更胜一筹。
付仲寅不蠢,只是太过自傲。
自傲让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这个世道,庆云城的变故狠狠地击碎了他的自傲和一直坚持的东西。
这在左相看来他心中必然有恨。
而季博常的确有着很多幼稚的举动,比如掳走雍盛帝养在定远的小山村,让他每日为两个馒头辛苦劳作。
再比如养了好几头废物皇子在那恶人心。
这些举动在左相看来都十分的幼稚,但也十分的符合季博常的年纪。
不足二十之龄手握大权重兵,难免飘飘然会做出一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而这份幼稚被左相看在眼里,随后做了针对性的布局。
这是心性上漏洞,能左右成败关键的漏洞。
事实也的确如左相所预料那般,付仲寅心里真的有恨,对季博常的恨。
把自己的儿子带走作为人质,逼迫自己成为留梅县令做饵本乃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再加季博常设立的学堂在他看来更是离经叛道,留自己也是为羞辱天下读书人。
让三教九流甚至阶下囚替代读书人做夫子,这是把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放在了明面上。
用嚣张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可他心底的那份怨恨,却在北境百姓进入留梅后骤然消散。
恨,是因为眼界太浅。
怨,是能看到的都是一己得失。
认为是羞辱,那是因为圣人典册挡住了视线,根本就看不清这天下的苦。
而那自认为的嚣张,更是不想承认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恼羞成怒。
除了季博常初到庆云城时,和他吃了一顿饭简短交谈后就再没召见过他。
甚至从那之后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给过他,但却用六万北境百姓告诉他。
什么才是羞耻。
读书为官要做的是什么。
能看明白这些,他自然也能明白季博常的仁慈。
非辱大儒更非辱读书人,而是给了他一个真正的体面。
他这样的人坏吗?
并不坏,但该死。
因为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如果当时季博常动手除了他,那他的家眷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但给了他一份体面之后,他的大儒之名依旧保留,还能福荫后人。
他的儿子一直跟在季有钱身边,虽为小隶但却进步神速。
前有公子仁慈将自己当人看,后有左相视自己为蠢类诓骗利用。
所以对付仲寅来说,他的选择并不难。
一点都不难。
左相的布局天衣无缝更可堪称石破天惊,环环相扣占尽先机且每一步都直指公子眉心。
但公子在庆云城结束之时便将自己放在了留梅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公子并非一无所知,说明左相的布局在公子眼里并非无懈可击。
定远禁严,不准任何人跨县而行又射杀了境内所有送信飞鸽。
这些人的信息来源就被局限在了一定的范围。
他们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渠道将消息送出去,但他们送出去的消息也只能是一地一县的情报。
再想如之前那般掌控定远境内的一举一动,根本做不到。
所以他们找上了自己。
公子年后便回到定远,肯定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既然能在极早之前就把自己放在留梅,那其他地域的布局也肯定早就开始了。
这些人能来到留梅,难道不是在公子刻意引导下的结果吗?
看着桌上的装着剧毒药粉的包袱,付仲寅的嘴角也是出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已不再是之前的他,那扮做老班主之人眼底的不屑他看的一清二楚。
而交谈中的蠢笨模样,也是他故意给对方看的。
低头沉思盏茶时间才做出决定,也是他刻意计算好的时间。
如此才能符合自己在对方心里,蠢笨懦弱的印象。
而那扮做老班主之人绝对想不到,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付仲寅打开那装有剧毒的包袱,用一根绣花针挑起一点点白色粉末送进口中。
大儒,熟读圣人言,明至理,挥毫成章张口成诗。
但能大儒者,又为杂学大家。
付仲寅除钻研圣人典册外,最不为人知的便是酷爱解毒一道。
这源自少年时被毒蛇咬到小腿被采药人所救一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的人怕会躲,但有的人怕会去钻研。
所以季博常说过,不要小瞧了这天下任何人。
解毒繁琐无比耗时甚久,付仲寅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研制解药。
所以他要的就是知道吃下这剧毒后,人体会有怎样的反应就够了。
那一夜,付仲寅腹痛如绞却无腹泻之意。
按照那扮做老班主之人的言论,这剧毒不会当场发作,而是有一定的潜伏期。
在得到想要的结果后,他用一夜的时间提炼出外表和包袱里一样的白色粉末。
不致命,却会让人服下后腹痛难忍且数日浑身无力。
天亮之时他的脸上满是疲倦之色,眼睑的位置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黑气。
他没有解药,而且也真的服了毒。
留梅的水井大部干涸,为防止取水引起的骚乱和有人过度取水,还有水可取的水井由衙役专门看守。
每日早间为取水时,每家每户派一人前来排队取水一桶。
今日付仲寅再次前来主持取水之事,但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粗布包袱。
“大旱天灾,而往往随大旱而来的便是各种病症,为防病从水来,本官特意配制了一种防病药粉投入井中。”
“如此便能确保不会因大旱导致病症入体。”
付仲寅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宽的竹片从包袱里取出一部分粉末投进了水井。
随后又将包袱递给身旁衙役。
“去,在其他水井里也都投入药粉,如此只要静待公子命令便是。”
这一幕,被隐在人群中的杂耍班子其中一人看的清清楚楚。
随后嘴角微微勾起转身离去。
事情成了。
这付仲寅虽然蠢笨无比,但在这些更愚蠢的百姓中还是有着绝对威信的。
似这等在水井中投入药粉的举动,竟是没有引起丝毫的质疑。
“既然事成,那就传信让大人来到留梅吧。”
那老班主说完眼内闪过一抹阴冷的神色。
“最多半月,这定远就会成为真正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