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走好
“心亮眼明,这一点他比我做的好。”
左相拿着手中典册,笑着淡淡开口。
左相没有高谈阔论,更没有对这天下人天下人进行点评。
因为他现在的兴趣,全在那部推演典籍上。
他看的津津有味,也看的十分认真。
有的时候会发出哈哈大笑,但也会突然怒气冲冲大骂竖子无品。
一张纸页翻过会再次翻回来,因为那其上记载的内容连他都觉得新奇不已。
尽管这上面写的全部都是他,但却是以季博常的角度和思维去书写的申逐鹿。
有趣,而且很新鲜。
茶满则溢自然湿了衣摆,衣摆有渍自然就要洗去。
衣摆虽为下却实为脸面。
衣摆脏了就要清洗衣摆,但也要给出一个脏了的理由。
所以,脏了衣摆的根由在执壶者,而非石桌石凳之过。
更非茶壶本身之过。
这段,是当初季博常即将前往秋水时,左相对他说的那番话。
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杀叶知秋给皇帝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交代。
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让你去不是让你追根溯源的,而是让你清洗衣摆的。
衣摆干净了,对大家就都有了交代。
而季博常在这段话下写了四个字。
屁也,当杀!
以手持肉蘸食之法最为古朴,但古人最重的不是肉食乃为蘸料。
遂以己之肉取他人蘸料便为染指。
你可见那湖中之鱼?
此鱼这般肥硕无忧自在,究其原因为何?
这湖中锦鲤肥硕懒惰,就连投喂稍远之食都不愿去取,原因就在太过安逸。
所以我决定在这湖中放入一条凶猛黑鱼,你说谁最合适.....
自己对季博常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详细的记录在这本典册里。
每一次和自己的对话结束,季博常都会反复推演。
然后将所悟之想详细记录。
有的对,有的错。
也有的,就连左相自己都没有想到。
这部所谓的推演典册开始的部分最多的是不解。
因为那个时候的季博常,并不能看透左相的用意,更参不透背后的含义。
而到了中期的时候,疑问越来越少,参悟到饿可能性也记录的越来越多。
但到了这部典册的后期。
整本典册已经形成了一个大循环,所有的内容都前后相连,一切都圆满了。
不再有疑问,就连推测的可能性也只剩下了一条。
不是推演不出,而是后期的左相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了秘密。
因为他一直在推测的是左相想要的结局,知道了结局再反推如何去做就再简单不过了。
这也是这本典册前期凌乱无序的主因。
季博常的字迹不好看,其中还有很多错别字。
但却让左相看的欲罢不能且连连点头,仿佛他看的不是他人对自己的点评。
而是...他最满意的自传。
啾啾一直站在左相身前,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打扰左相,更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因为这,也是出自公子的命令。
对左相,不得有任何不敬。
良久之后,左相方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手中典册,随即哈哈一笑对着身前一指。
“我现在没什么能够给你的,就尝尝我的好茶,权当对你送东西来的酬劳了。”
啾啾闻言微微摇头。
“不敢。”
这话让左相微微一笑:“为何不敢?”
啾啾拱手:“相爷太吓人,我怕中了相爷的道。”
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相爷不用奖赏与我,因为我家公子是我哥。”
左相微微一愣后再次开怀大笑,是啊,现在整个天下都是季博常的。
而作为季博常的弟弟,他又怎会稀罕他人给的奖赏。
而且啾啾这小家伙长得眉清目秀,尤其说话时那小脸上的惧怕之意毫不作伪。
这让左相的笑意更浓一分。
“是否想知道季博常为何让你来见我?”
啾啾闻言连忙摆手:“不想不想....”
左相见状罕见的双掌一拍:“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说与你听。”
而啾啾捂耳摇头的样子,更是让左相的笑声更加的畅快。
“他让你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世间除了算计权力之外还有更加珍贵的东西。”
倒茶,举杯,左相对着定远方向晃了晃杯子。
“谢谢。”
放下杯子,他看向啾啾。
“就保持现在的样子,你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充实最幸福的人。”
“时间差不多了,他还有什么话送我?”
啾啾闻言站直身体:“公子说,他不来见你是因为他和你不是一类人,道不同自无通心语。”
说完一揖到底。
“公子说,但您是位好老师。”
“走好!”
啾啾曾问季博常,那我见了左相应该说些什么。
季博常的回答是随意。
啾啾以为自己会随心所欲,将在小门镇吵架的本事拿出来,骂左相一个狗血淋头。
但他没有。
不想也说不出,因为现在的左相就是一个慈祥和蔼...即将离世的老人。
他没坐,是真的怕左相在临死前给自己下套。
但左相并没有。
而是告诉他,就保持你现在的样子,你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充实最幸福的人。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左相饮尽壶中茶,依然坐在矮桌前,依然坐在宁台府满是尸体血迹的门洞里。
淡笑中震断了自己的心脉。
他是高手,真正的高手。
他是站在天下权力巅峰的那个人,所以就算死也要有足够的体面。
微风吹过门洞,撩起左相鬓角垂落的白发。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永远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站立大雍权力顶端的左相申逐鹿,死了。
如他这等高傲之人不需要隆重的葬礼,更不需要选择什么风水宝地。
因为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埋骨地。
他起自宁台府,又回到了宁台府。
此,为归家。
他出身道门,以道门之力成为权倾天下的左相。
而他又亲手毁了道门,屠光了整个宁台府。
他说了,我总要展示一下老师的风范对吗?
如果他不动手季博常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但他动手,就能让季博常摆脱屠杀平民的骂名,更能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南。
他动手,一定会比季博常杀的更干净。
他是申逐鹿啊,对凡事都要求完美的申逐鹿啊。
既然想为自己的学生铺路,那就一定会让季博常以圆满之态拿到整个天下。
老师,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