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深夜的风从走廊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夜来香混杂的气味。
叶远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随即是一声极轻的车门关闭声。
他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起身穿上拖鞋，顺手从椅背上捞起那件深灰色的睡衣外套披在肩上。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叶远走出卧室时，正好看见秦施踩着楼梯的最后一阶走上来。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手里攥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文件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沉甸甸的疲惫。
“还没睡？”
秦施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刚醒。”
“听到车声，准备下去找你。”
“出什么事了？”
叶远在走廊里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
“去我房间说吧！”
秦施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叶远没有犹豫，转身跟着她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卧室。
秦施开灯后，将风衣脱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接着，把那牛皮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就转身去桌边倒了两杯温水。
“前天接了一个案子。”
“苦主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在首府城郊经营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
“干了十几年，生意一直还过得去。”
“前阵子市里出了扩建规划，他那片老厂房正好在拆迁范围之内。”
“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能拿到一笔补偿款。”
“虽然不算多，但也足够他换个小地方继续干老本行。”
秦施在沙发对面坐下，将其中一杯水推到叶远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
叶远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秦施脸上，安静地听着。
“问题是，负责拆迁的那家地产公司，不是普通的私营企业。”
秦施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它的法人代表，是首府规划局一位副局长的亲弟弟。”
“那家地产公司给出的补偿方案，只有市场评估价的三分之一，而且是一次性打包的方式，不接受个别协商。”
“如果不同意，就会派保安队去‘清场’。”
“两天前，他们已经派人去那家加工厂推倒了半堵围墙。”
“苦主去报警，派出所说这是民事纠纷，建议走司法程序。”
“他去法院咨询，立案庭的人说拆迁补偿纠纷，需要先经过行政调解程序。”
“行政调解那边，又推回了规划局下属的拆迁办。”
“兜兜转转一圈，没有人接。”
秦施说完，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叶远。
“那个苦主后来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我之前处理过几个类似的案子，昨天下午找到我这里来。”
“我让他写了一份详细的书面材料，今天下午我去做了一些初步核实。”
“规划局那位副局长的弟弟名下，这家地产公司去年一年，在首府范围内已经接手了七个类似的地块，每一个都是类似的打包补偿方案。”
“有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因为拒绝签字，厂区被停水停电长达三周，最后熬不住还是签了。”
“但这些事，从来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报道过。”
秦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叶远握着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虫鸣声时断时续，像某种细小的、无休无止的摩擦声。
“那个苦主的材料，你带回来了吗？”
叶远放下水杯，语气平静的问道。
“带了。”
秦施弯腰，从那牛皮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纸张，递到叶远面前。
叶远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隔着透明塑料看了看里面那些工整的手写文字和附带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有半堵被推倒的红砖墙，散落在地的机械零件。
还有一张贴在厂门上的拆迁通知，盖着红章，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这件事你继续跟进，材料我带走，明天让人去查那家地产公司的所有关联账户。”
“规划局那边，你不用管，我会让雷娜安排人去走一趟。”
叶远将文件袋放在自己手边，而后冷着脸的说道。
秦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