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2 杀
夕阳下，季软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
先前来到皇宫之中，他并未好好地观察过皇宫的构造建筑，如今漫步，才发觉这皇宫恢弘壮丽得如同天上的宫阙，目即之处到处都是泛着冷光的白玉和明亮的金黄。
哗啦、哗啦。
背后响起了阵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盔甲兵器相撞的铿锵之响。季软自嘲地笑了笑，没想着，这些来抓他的人竟来得这么的快。
他们应该很诧异吧……这些日子苦寻的人，竟然大咧咧地重新闯进了皇宫之中，让他们来了次瓮中捉鳖。
他高高举起两条胳膊，调转身，面对黑压压警惕地盯着他的将士们，淡淡地道：“带我去见你们主子吧。”
“不用了，本宫已经到了。”
蓦地，一道透着威严之息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将士快速地分开一条道来，在所有人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眼神中，一个身穿绛红长袍，头戴凤冠的女人走了过来。
那凤冠上镶有上百颗宝石珍珠，四周绕有九条金龙，正中一条大龙口中衔着一颗红彤彤的宝珠，看上去庄重大气，精美异常。
如果季软见多识广一点，他便会一眼认出此时此刻戴在瑛贵妃头顶的，正是那后宫之后，皇后的凤冠！
瑛贵妃冰冷地笑着，踱步来到季软的跟前：“真是没想着，我们的殿下竟然会在逃走之后堂而皇之地回来，倒是让本宫有些惊讶了。”
季软静静地看着瑛贵妃。
虽然早知瑛贵妃先前对他的和颜悦色都是伪装无疑，但现在真切地看见她的真面目，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反胃。
胃酸一股股地泛上，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我是来同你谈判的。”
“谈判？”瑛贵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像是看什么怪物一般看向季软，眼神里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和鄙夷，“我想问问殿下，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同我谈判？难道殿下觉得殿下有什么东西可以威胁到我的吗？”
季软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你又有什么底气站在这里跟我谈判？殿下，本宫知道你从小在村野里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可万事在说出口前也得好好思量，别平白落了笑话。”
季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对这皇位毫无兴趣，我只想让你放过我。”
瑛贵妃闻言，笑得愈发开怀了，伴随着她天花乱坠的笑，她头上凤冠上缀着的珠子叮当作响：
“我的好殿下啊，你别告诉我，你真以为我扶持你上位是要你继承皇位，当咱殷朝的皇上？”
“瑛贵妃，”季软头疼极了，他上前一步，毫不在意身边那些将士猛地抽出的尖刀，”我不想跟你绕圈子，我知道你找我回来是想做什么，但我不是那块料，我可能连你的傀儡都当不好，我宁愿你自己当殷朝的女帝，也求你放过我，让我回到我的小山村里，自生自灭，可好？”
这番话，他说得缓，却蕴了极浓的苦意，那是他最后的恳求了。他睁着绝望而晦暗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瑛贵妃。
瑛贵妃看着季软，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瑛贵妃才冰冷地开口，脸上再无笑意：“我凭什么相信你？当年你母亲那个贱人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说她绝对不会跟我抢跟我争，绝对不会对皇上动心，可是后来呢？皇上一召她她就去了！她把我当傻子，她背叛了我！你告诉我，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这个小杂种！”
“凭这个。”
季软身子猛动，伸出手，趁其不备一把从旁边一个将士的手里把刀夺了过来！
“贵妃娘娘，我知道你不信我，毕竟我是皇族血脉，日后卷土重回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贵妃娘娘，你不了解我，我这辈子不想荣华富贵，我只想过我的小日子，和我爱的人，自给自足，直到变老。这便是我所有的所求……”
风卷来，他的眼前出现一幕幕的画面。
他看见他和男人手牵着手走在郁郁葱葱的竹林边，头上是漫天飞舞的孔明灯，远处有绚烂夺目的烟花，男人望向他的眼里，是最深重的柔情。
所有人都对他们祝福，没有鄙视，没有厌恶，没有指指点点，人们欣慰地依偎在一起，说他们是最令人羡艳的神仙眷侣……
多么渴望啊，那是他午夜梦回时压在心底的幻想，那是他可望不可求的梦——
他挥刀，猛地砍下他左手的小手指！
钻心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淙淙的鲜血从断指处喷涌而出，在地上很快汇聚成圆，尽管如此，季软的眼睛却仍是那么晶亮，像是看见了人间最美的风景。
他站得笔直，发丝飞舞。
夕阳沉下，身上有金光笼罩。
“贵妃娘娘，我不知道你可曾深爱过某人，为了那人，你甘心做你从不曾愿意做的事情，为了那人，你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他周全，保他平安……为了那人，你甚至想着，所谓大爱竟然成了一道枷锁，你只想守护和他之间的小爱，自私、但自足地和他永远在一起，就算这世间变得一片疮痍，你也不愿放开他的手……”
“贵妃娘娘，今日我断指起誓，只求让你相信我，求你放过我和我的爱人！”
他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地，是骤然炸起的疼痛。被鲜血染红的青砖上，是他最卑微的跪姿。
早在听见《梁祝》的唱词时，他就打定了主意。
……说来也真是讨厌啊，说什么都是男子，不过是安慰他不要在意世俗眼光罢了……说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最后永远地在一起了，也是不想他伤心对吧……
从来都是男人护他爱他，从来都是他自私地贪恋男人带给他的温暖，但却一次次地彷徨犹豫，一次次地不敢面对他真正的内心。
现在，便由他来保护他。
就算付出他的生命，他也无怨无悔。
“求你。”
手指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白，但他还是咬牙直直地跪着，浑身肉眼可见地巨颤。
但最后……
“呵。”
他的坚持换来的，却是一声不屑的冷笑。
女人睥睨着他，像是神佛看一只蝼蚁：“你以为，你断指，你下跪，我就会放过你？”
“说什么情爱，说什么小爱，不过是你一腔痴心妄想，你以为爱情便是永恒的？你以为爱情便是所有？我告诉你，爱情不过是最可笑，最卑微的东西！”
“你知道么，唯有权力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手握权力，才不会被任何人伤害，才永远不会被辜负！再不会遥遥地望着某人了，再不会妒恨蒙蔽双眼了，从此只有你是天，是地，是所有人都忌惮的存在，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心碎了……而我，为了我的权力，会铲除所有不安定的因素，你若不同我站在一起，那我一定会斩草除根，然后封帝，就算被后人诟病也要做殷朝史上第一位女帝！”
哈，爱情？当年她多天真哪，怀揣着嫁给天下最权势之人的雀跃来到了皇宫，以为那男人会对她一见倾心，与她白头偕老，共赴黄泉……可是啊，那男人的眼中却只有她身边那个粗鄙的野丫头，那个来自西南边疆的苗蛊女子，男人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那个女子，在他眼中，她甚至没有姓名……
她如何甘心呢？爱情不允许她妥协啊！所以她想尽办法向男人告发，编造了那女子用蛊毒之术让自己不孕的说辞。她甚至将皇上每况愈下的健康归咎于那女子身上。
后来……呵，所谓爱情也不过如此，皇上将那女子打入冷宫，任女子自生自灭，再不去见。她终于开始出入皇上的寝宫，可是多可笑，欢爱时男人叫的不是她的名字，男人甚至不愿意她怀孕生子，为他诞下子嗣。
甚至那女子死了之后，他虽是随意指了人将她草草掩埋，可是每年到了那女子的忌日，他却总会不去上朝，消失在宫里一整天……
就算到了多年后，那男人被她一剂毒药变成了形容枯槁的将死之人，他也不愿松口说他爱她，他宁愿死，宁愿放权，宁愿子嗣被她残害，他也咬紧牙关，用浑浊的眼睛怒视着她，决口不说爱她！
爱情就是这么个绝望的东西，让她怎么感同身受！让她怎么再去相信这世上的所谓真情！
她要将这一切都毁了，都毁了，只有这样，她才会相信她没有做错，才能自欺欺人地相信她这一生不是一个错误——
“杀。”
她转身，落下冰冷的命令。
瑢儿啊瑢儿……你在冷宫中偷偷诞下的孩子，被我施了毒却还是被人救走送出宫的孩子，兜兜转转，却还是死在了我的手里。
她笑笑，迈开脚步，往前走去。
可是，她的脚步却在陡然之间变得沉重。
她看见夕阳消沉的天际，有红色的旌旗在空中翻动，在镶了金边的层云之下，像是浪花一般飘摇涌动。
“杀啊！”
“杀啊！”
她听见了怒气蓬勃的厉喝，由远及近地响彻整个皇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