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入选

储秀宫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秀女们早早地起床梳洗打扮，不一会儿，储秀宫门口就开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带头的是储秀宫的辛嬷嬷，这条路她早已不知走了多少回。当秀女们到乾清宫大门口的时候，她让秀女们依次进入大殿。

还记得有一年的选秀是皇太后作为初选，那一年的选秀应该是最为严格的。

而今年的选秀与往年相同。

第一轮：户部初选。

户部令中相令大人与内务府辛嬷嬷初次查验：核查身份户籍，检查体态肌肤，有无疤痕体味，口齿是否清晰。

粗陋、残疾、身型不佳者直接淘汰，可自行回家婚配。

留下合格的秀女，登记造册，等候入宫面圣。

第二轮：皇后、内务府复选

秀女按五人一组，有辛嬷嬷带入大殿，统一素颜淡妆。

由皇后、皇太后先行相看：观察仪态、走路姿势、言行举止、简单问家世，读书，阵线如何；举止轻浮、眼神闪躲、言语笨拙者直接淘汰。

过关者留下，等候皇上亲自阅选。

第三轮：皇上亲选，定名分。

秀女依次列队站于大殿中间，按批次上前，自报家世姓名。

皇上现场考察三项：容貌、气质、谈吐。

几轮考核下来，果不其然，魏姑娘与蒋千慧几人都名列前茅。魏清漪被封为魏美人，蒋千慧封为常在，林雪儿册封为贵人…而那些末次的秀女只能被遣回原籍，剩下的都是秀女中的佼佼者。

蒋源盛训话道：“自今日起，你们就要正式学习礼仪规矩。等待内务府择良辰吉时，定制位份服饰、首饰、宫殿。由钦天监选定入宫吉日，太监依仗接入后宫，再学习宫中规矩，拜见太后，皇后。”

此次的选妃，礼仪房的辛嬷嬷和蔡嬷嬷共同负责。

殿外残云未散，天光依旧暗沉，褪去了方才选秀的肃穆喧嚣，乾清宫前的青砖地只剩一片沉寂。

新晋的几位小主垂手立在阶下，衣袂素净规整，无人敢随意抬头。方才面圣的忐忑尚未散尽，人人眼底都藏着几分拘谨与欣喜，既有一朝入选、跻身宫闱的雀跃，亦有初入皇家、未知前路的惶恐。

辛嬷嬷面色端严，上前一步，声线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温情：“诸位小主既蒙圣恩遴选，便是褪去了民间身份，从此入得皇家规制。往后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有章法规矩，再无随性恣意的道理。”

身侧的蔡嬷嬷年岁稍长，眉眼更为严厉，接着开口训诫：“宫墙之内，尊卑有序，礼法森严。上敬太后、皇后，恭顺主位；下睦宫人侍女，谨言慎行。往后晨昏定省、进退跪拜、膳食起居，皆需日日习练，半点差错不得。若是心性浮躁、顽劣难教，坏了宫中礼制，便是辜负圣恩，后果绝非尔等可以承担。”

一众小主齐齐垂首应声，软糯整齐：“奴婢谨记嬷嬷教诲。”

人群之中，魏清漪身姿挺拔，眉目恬淡，纵使位列美人，位份不算顶尖，却始终神色从容，不见半分骄矜，亦无怯懦局促。她微微敛眸，将两位嬷嬷的训话字字记在心底，深知这金碧辉煌的宫阙，从来是福亦是囚笼，风光之下皆是步步惊心。

一旁的林雪儿新晋贵人，位份最优，眉眼间难掩少女的雀跃欢喜，却也懂得收敛神色，乖乖垂立，不敢逾矩。唯有蒋千慧，虽是区区常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悄悄抬眼扫过身前的魏清漪与林雪儿，心中暗自思忖，家世虽低，可容貌不输，不过是一时运气落差，来日方长，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辛嬷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阅尽数十年宫闱人事，早已看透这些新晋小主心底的细碎心思，却只不动声色，继续吩咐道：“今日起，诸位便暂住储秀宫偏殿别院，分房安置。每日卯时起身，申时习礼，晨昏习学跪拜、请安、端立、行走之仪，熟稔后宫规制、尊卑话术、禁忌规矩。内务府已登记各位位份品级，明日便会送来制式衣物、配饰样册，诸位按需适配，不可私自穿戴逾制衣饰。待钦天监敲定吉时，便会安排迁居专属殿阁，正式入居后宫，行礼参拜。”

蔡嬷嬷又补了几句重中之重的宫规：“深宫之中，最忌多言是非、私结朋党、妄议圣意、随意打探宫事。守得住本分，方能稳得住前程，望诸位谨守本心，安分度日。”

训话完毕，两位嬷嬷侧身引路，领着一众新晋小主缓步折返储秀宫。

灰蒙蒙的天光落在朱红宫墙之上，斑驳肃穆。

风掠过宫檐铜铃，传出几声细碎轻响，低沉悠远。

无人知晓，这场万众艳羡的选秀落幕，不是荣华的开端，而是无数谨小慎微、步步博弈的深宫岁月的起始。

阶上少女芳华正好，怀揣着各自的期许与野心，踏入了这四方宫墙，往后浮沉荣辱、恩宠起落，皆由这深宫风月尽数书写。

一路行去，宫道幽深，前路漫漫，藏着无尽温柔富贵，亦藏着数不清的暗流汹涌。

众人转身退离乾清宫时，无人察觉，正殿雕花菱窗之后，明黄色常服的帝王静静立在帘后，眸光淡淡落在队伍最前方的魏清漪身上。

方才大殿众秀女或紧张局促、或刻意献媚，唯独她一人，眉眼清宁、进退有度，跪立行礼皆端雅沉稳，不争不抢，却偏偏最抓人眼。

皇上指尖轻扣窗沿，低声对身侧蒋公公道：

“那个魏氏，心性沉静，看着倒是个稳妥的。”

蒋公公何等通透，立刻躬身回话：“皇上慧眼，魏姑娘仪态气度，的确截然不同。”

皇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兴致，没再多言，只目送那道素色纤细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

储秀宫偏殿清雅静谧，几间暖阁收拾得干净整齐，专供新晋小主暂住习礼。

第二日天刚微亮，灰蒙蒙的天色尚未放晴，钟声便已响彻六宫。

卯时一到，辛嬷嬷与蔡嬷嬷准时立于庭院正中，一众新晋小主尽数整装立好，发髻规整、衣衫素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从今日起，不学规矩，便不配称宫中主位。”蔡嬷嬷神色严厉，声音落于院中，字字清晰，“站姿、走姿、请安、回话、端茶、移步，皆是根基。宫中无娇养女儿，只有遵规的嫔妃。”

众人皆垂首听命。

林雪儿年纪最小，新晋贵人，性子天真软糯，初学规矩最是吃力。站立片刻便腰背发酸，脚下微微晃颤，紧张得指尖攥紧衣袖，却不敢乱动半分。

反观魏清漪，始终身姿端正，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垂眸敛目，气息安稳。她学得极快，嬷嬷示范一遍，她便能拿捏分寸，行止温雅有度，不露锋芒，却处处得体。

一旁的蒋千慧看在眼里，心底愈发不是滋味。

她位份仅为常在，低魏清漪、林雪儿一截，本就心生郁结。此刻见魏清漪事事从容、深得嬷嬷默许，反观自己刻意端姿，反倒显得僵硬刻意，眼底的较劲与不甘愈发浓重。

她暗自咬牙：“不过一介美人，凭什么处处压她一头？来日入宫承宠，谁高谁低，尚未可知。”

一上午的立姿、移步、请安礼学完毕，正午稍作休憩。

未等众人松气，皇后宫中便遣了掌事女官前来传旨：

“皇后娘娘传召新晋魏美人、林贵人、蒋常在，即刻前往凤凰宫觐见。”

消息一出，院中气氛瞬间肃穆。

初封入宫，第一见太后、皇后，便是后宫第一道关卡。

三人连忙整理衣衫，随女官一路往凤凰宫而去。

凤凰宫殿内暖香袅袅，明黄帷幔庄严肃静。

皇后端坐主位，凤眸温和却威严，淡淡扫过下方三人。

林雪儿心性单纯，被皇后目光一扫，心头微紧，微微低头，略显拘谨。

蒋千慧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躬身垂首，姿态恭顺，刻意摆出乖巧懂事模样，力求留个好印象。

唯独魏清漪，从容跪拜，礼数周全，起身时眉目平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我的母后，也就是皇后娘娘，静静看了她片刻，缓声开口：

“昨日殿中选秀，本宫瞧你气度最稳，今日一见，果然沉静端庄。入宫之后，守本分、谨言行，方能长久安稳。”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已是莫大殊荣。

蒋千慧指尖骤然一紧，心头酸涩翻涌，面上却依旧不敢显露半分。

魏清漪垂眸浅答：“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母后微微颔首，又叮嘱三人好生学习礼仪，安分守己，随后便令她们退下。

走出凤凰宫时，天光微亮，吹散了连日的灰蒙蒙雾气。

林雪儿长长舒了口气，小声道：“方才真是紧张死我了。”

蒋千慧淡淡瞥她一眼，不语，心底却愈发笃定——

这魏清漪，看似清淡无争，实则最得眼缘。

往后这深宫路，怕是从今日起，便要处处与之相较。

而走在最前方的魏清漪，眉眼淡淡，步履从容。

她心知，皇后赏识、皇上留意，看似是福，实则是深宫之中，最招人妒的祸端。

繁华宫墙，锦绣荣华，从来都是刀尖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