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在外人眼里，“一号”是最强尖兵的代号，是对抗海鬼无往不利的刀刃。
可又有谁真正看清过——无论是何佳佳的“一号”，还是柯乐的“一号”，那一身锋芒之下藏着的，不过是两个脆弱又柔软的女孩罢了……
非洲，吉布提共和国，吉布提港。
这的海风认生，外人吹不了多久就会皮肤发紧、嘴唇发干，晕晕乎乎地只想躲回屋子里去。
码头上永远嘈杂，集装箱吊车日夜不停，货轮和军舰的汽笛声混在一起，但终究是军队的船占了大多数。
巡逻艇在海面上来来往往、补给舰排着队靠岸、穿迷彩服的士兵荷枪实弹在码头上走动。
这里是红海的出口，亚丁湾的入口，特殊的地理位置让吉布提的“和平”和“战争”都挤在同一片海水里。
柯乐靠在船舷的栏杆上，海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得她晕晕乎乎。
脚下的军舰正在减速，慢慢靠近港口。
何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从登船那天起就变得不爱说话起来，皱起的眉头好像每天都在想着什么大难题。
伦德维格也在，永远挂着笑脸，望着前方的陆地。
这艘船叫“三亚”，054A型导弹护卫舰，排水量4000多吨。
她从三亚军港出发，贴着海岸线航行了快二十天，一路上借着岸基火力和侦察，一点点地往前挪，今天才终于抵达非洲。
这艘护卫舰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柯乐安全送到这里。
来之前柯乐问过伦德维格，为什么不坐飞机。伦德维格说了两个原因。
第一，太空电梯被袭击那天，第一批乘运输机去支援的部队里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他们并非是牺牲在了战场上，而是还没抵达非洲上空就没了。
继制海权之后，人类如今连大海之上的天空也一并失去了。
老兵和精锐的转瞬即逝也客观导致了重建区那边不得不启用了很多很多实战经验不算充足的新兵部队。
第二，飞机出现事故的几率很小，但终究不是零。EDC不接受让飞机绕行的方案正是因为连这一点的风险也不想冒。让军舰贴着海岸走，让岸上的部队全程护着是最稳妥的办法。
还有一点伦德维格没有明说，但柯乐隐约猜到这或多或少有点影响。
他们不直接前往重建区是为了不让W-Three过早察觉柯乐已经抵达。一旦海鬼因为柯乐的存在而提前异动，打草惊蛇，最终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反倒会是会是人类这边。
……
前方港口越来越近，码头上的人、车、装备，一点点变得清晰。柯乐往港口深处看了一眼，那里停着一艘巨大的两栖攻击舰，船型眼熟，和周围的“小船”比起来多少有些鹤立鸡群。
抬头看向那艘船的甲板，果不其然，甲板中间盖着一大块防水布，下面的轮廓鼓鼓囊囊。
柯乐会心一笑，收回目光，心想这次应该会见到不少熟面孔……
舷梯放下来，海风扑面，离开一直晃荡的甲板，重新踏上码头结实水泥地面的那一刻，柯乐感到心里泛起一阵安心。
不远处有一队EDC的官员正等着，是伦德维格说过吉布提港负责迎接的人手。
来之前柯乐想过场面可能会很隆重，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应付不来。但真正站在他们面前时她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柯乐很难承认那些人的态度符合自己所知的“迎接”二字的定义。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她的时候没有热情的意思，连客套都显得勉强。人群里甚至有几个人低着头，嘴唇动着小声议论，眼睛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柯乐起初以为是因为大战在即，即便是装得也应该表现的严肃些。但多看了几眼她就看明白，那是对她这个人本身的疏远，甚至带着点……恶意？
检索记忆自己近期应该没有招惹过EDC的什么人，难道又是何佳佳留下的债？
柯乐想得出神，让伦德维格也发现了那些官员们的表现。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柯乐和人群中间将视线挡住。然后笑了笑，用一贯温和的口气说：“柯乐小姐，明天我们还要坐车去重建区呢，一路上要确认W-Three的响应范围，走走停停要花不少时间……今天就先早点休息吧，我带你们去地方。”
伦德维格无视了上前交接的主官，两旁护卫有些强硬地开路，带着柯乐往一边停着的汽车那走，那些人虽在护卫的冲撞下抱怨了几句，却也没再有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的机会。
车门关闭，奥迪A8L的防弹玻璃隔开了外面的嘈杂，却挡不住那些敌意的目光。
柯乐重重靠在座椅上，瞪着伦德维格开门见山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凭什么那么看我！”
“请别在意柯乐小姐，EDC内部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好的传闻……我没想到传得这么快，都到吉布提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些流言不会影响我们合作。”
“我怎么能不在意！”柯乐拔高声音吼道，像是只炸毛的猫，“你没看见那些人的眼神吗？他们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甚至没把我当人！这样的态度我怎么敢放心去接触W-Three？”
柯乐才不在乎流言蜚语，但真正让她斤斤计较的是塔斯马尼亚岛的前车之鉴。联合尖兵部队不是被海鬼打垮的，是被自己人背叛而全军覆没的。
如果这次的EDC也是这样无法同心同德，柯乐又怎么敢把后背交给他们？
“他们到底在说我什么？告诉我！”柯乐一拳打在车门上，以示抗议。
伦德维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这只是空穴来风。但EDC中就是有些人在私下里议论、说柯乐小姐你和海鬼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咔——”
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刺破车厢里凝滞的空气。
最先爆发反应的并非被流言直指的柯乐，而是自登岸后便始终沉默如影的何泽。
他掌心那对用于多国沟通的同声传译设备，其中一只的硬质塑料外壳竟在其掌中硬生生崩裂开来。
何泽还在发力，碎裂的细小残片甚至嵌进皮肤，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地板上，他却还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是我疏忽了。”伦德维格脸色亦变，马上低头道歉，他知道何泽一旦发作那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小部分阴谋论者的自娱自乐，真没想到会蔓延得这么快，连吉布提也传开了……”
柯乐指尖发凉，没心思听伦德维格的解释。她当然知道近期EDC屡遭重创、自顾不暇，但这不能成为他们放任这种风声传播的理由。
背叛。
这两个字一直跟着她，对柯乐造成的打击与伤害丝毫不亚于海鬼。
其实这谣言不无道理，柯乐自己也无比清楚，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不是百分百的人类要打上一个问号，而接受这谣言所代表的事实就意味着亲自背叛了一直以来所坚持的自我。
“不清不楚的关系？”柯乐冷笑一声，“他们是觉得我和毁了太空电梯、杀了那么多人、把世界拖进战争的怪物是一伙的？”
“柯乐小姐！我绝没这个意思！”
“那塔斯马尼亚岛死的人算什么？”柯乐打断道，“我看着战友死在我面前，看着整支部队被人出卖像蚊子一样被打下来！结果我拼命活下来不仅不能看到叛徒被清算，甚至还要被那些家伙泼脏水？”
她不是怕被人议论。
她是怕再被出卖一次。
怕再发生一次联合尖兵部队那样的事情！
何泽动了，缓缓松开手，让碎裂的塑料簌簌落在地上。他抬手轻拍柯乐的肩膀安慰，血渍晕开在柯乐的肩垫上，像几簇骤然绽放在雪原上的红花。
伦德维格看着那抹血色脸色彻底沉下，深知再无半分周旋的余地，此刻任何的敷衍、任何推卸责任的尝试都只会把最后一点信任彻底碾碎。
“柯乐小姐，我向您保证。”
虽然这么说着，伦德维格却不敢直视柯乐的眼睛。
“传这些话的人，我会查。吉布提港这边对你有敌意的，他们不识大体，我会清理掉。我保证，重建区的任务绝不会……步‘世界心’后尘！”
柯乐看着窗户外掠过的街景，这里的建筑完好无损，行人的脸上还没有愁容……而这些人们的未来能否继续享受这样平静的生活则全部系在自己身上。
她可以不信任EDC，不信任那些官员，但唯独不能辜负自己的本心。
“好。”
柯乐闭上眼，再睁开，眼神像是换了个人。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保证！”
……
车停了。
柯乐推开车门蹿了出去，只感觉车内的空气令人窒息。脚刚落地，太阳的刺目光辉中一个东西走着抛物线砸了过来。
心里的那根弦一下绷断。好像码头上的那些眼神、议论、猜忌全涌了上来——他们终于动手了？那些恶意终于要砸在自己身上了？！
炸弹？石头？还是鄙夷的唾沫？
柯乐身体本能一紧，下意识害怕得想抱头蹲下，但那东西已经先一步落进怀里。
很轻，微凉。
低头一看，不过是一瓶矿泉水而已。
再抬头，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马路对面建筑的阴影里，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插在口袋里，防护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遮住了眼神，自然也藏住了表情。
可柯乐偏偏知道，她是在笑。
只有山珊姐才会在对待友人时露出这样的笑。
伦德维格脸色瞬间惨白，几乎是擦着几辆汽车冲过马路，拦在两人中间，一边隔开柯乐，一边厉声制止正要上前草木皆兵的护卫：“候山珊小姐！这玩笑太过了！怎么能随便扔东西过来！”
四周瞬间陷入混乱，枪械上膛的脆响、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无线电电流声搅成一团，好不热闹。
“警报解除！重复！警报解除！”
“误会！都退回去！狙击手撤回，把保险重新打开！”
人来人往，阵型收拢。明明吵得要命，柯乐却只觉得两人之间安静得令人安心。
两人只隔着几步远，却谁也没有先靠近一步。
柯乐抱着那瓶矿泉水，僵在原地。候山珊倒是抬手，慢慢摘下眼镜。她望着柯乐，嘴角轻轻一扬，像是在打一个久违的招呼。
“睡得太久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