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叔叔，我见过你！（父女相见）
秋天的风，吹拂着帝都上空阴沉的天色，萧索的凉意仿佛已让人感觉到冬天的冷冽。
道路两旁笔挺的银杏树，叶子边缘已经被开始染黄。
浓烈的绿色配上淡淡的黄色，勃勃生机中略显轮回的惆怅。
这般秋景，让整座城市沉淀出深沉的寒意。
今年的帝都显得格外不平静，繁华之下浮沉着波涛暗涌。
帝都杜家倒台之后，叶家差点被卷入暗潮之中。
好在叶擎力挽狂澜，让一切回归正轨。
可为此付出的代价，谁又能知道呢？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宅门前，江津从车里出来，朝着叶家老宅走去。
穿过长廊，他在花园里看到了叶擎。
叶擎躺在长椅上，悠闲的就像个安度晚年的老头子。
江津步子踩得很响，叶擎看不见，但耳力很好。
听到有人过来，没有起身也没动，仍旧一身慵懒的半躺在那里。
饶是姿态闲适，还是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疏离感。
江津走到叶擎身边以后，笑着打趣道：“兄弟，你倒是悠闲！这养老的日子过得不错啊！来，我看看！呦，我怎么看你都胖了一圈呐！”
其实叶擎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别说胖一圈，瘦的让江津心里都不是滋味。
但他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自己也失明了，睁着眼睛说瞎话，以此来宽慰好友。
叶擎没理他，依旧闭目养神。
江津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正色道：“宫赞找到了！不过是具尸体。在海里泡了那么长时间，尸体被鱼啃的不像样子。做DNA确认过，确实是他。”
叶擎不无意外，眉头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杜婉怡彻底疯了，在那种环境里，神经失常也是早晚的事。”
江津眼底拂过一抹忧愁：“很可惜，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仲随的下落。”
“仲随还没找到？”叶擎脸沉下来，落在椅背上的手攥的很紧。
杜婉怡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毒瘤，当初就应该早点把她弄进精神病院以绝后患。
“我们这边在找，仲家那边也在找。”
江津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事仲家还一直瞒着老爷子和老夫人，俩人是老来得子，五十岁生的仲随，平时就宝贝的不行。要是知道仲随失踪，老夫人那个身体，恐怕当时就得晕过去。仲家的大哥大姐疯了一样在外面找，南山医院去过很多次，杜婉怡被他们逼问折腾的不像个人样，但还是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或许不在帝都，我让项华在南边留意一下。”叶擎忧心忡忡。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事，我怀疑仲随很可能被人藏在哪个穷乡僻壤了。”
江津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子，在桌面上简单的划出最近寻人的路线图：“杜婉怡虽然没交代，但我们也盘查了她最近联络的人。每天都会盘查道路监控，真的是一点点查过来的。发现了一点线索，能确定人应该是还活着。至于在哪儿，却不好说。龙国这么多山脚旮旯，真要是被人藏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一寸一寸翻，总能找到。我让项华过来，你和他说一下后续的行动计划。”叶擎道。
“行！一会儿我去找他。”
江津看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做了几次治疗，你的眼睛还是没有好转？”
“视力恢复一些，完全康复是不可能。我觉得这样挺好，眼不见心不烦。”
叶擎睁开眼睛，瞳孔黯淡无光、毫无聚焦。
这几个月的训练，他已经可以靠着盲杖行走，他坐直身体，摸索着找到茶杯，端起来送到嘴边，动作还算流畅，却看得江津一阵心酸。
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要被命运如此折磨。
“我听老爷子说，你把新研制的药给袁承用后洗了他的记忆，把他送回去了！”
叶擎沉默，表情算是默认了。
“你可真狠，人家怎么说也跟了你这么久。你怎么就不念点旧情？”
江津心里替袁承不值，但也知道叶擎的难处。
“他现在过的挺好。我觉得，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
叶擎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江津发现他的小动作，嘴里还没说完的那些谴责的话，狠狠地咽了回去。
叶擎还戴着这枚戒指，他放不下袁承，却在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保护他。
江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相对无言。
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响起。
江津回头看过去，看到叶启明抱着小丫头走过来。
几个月的时间，小丫头已经长大很多，现在可以直立的被人抱着。
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眼睛里仿佛盛满万千星光，亮的让人心醉。
五官更是完美到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皮肤白的和牛奶一样。
只不过她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琉璃浅棕色，剔透的颜色带着纯粹的惊艳感。
江津特别喜欢小丫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去抱她。
叶擎抄起身边的盲杖，准确的敲在他腿上：“别碰她！你没洗手！”
“卧槽！”江津骂了一句脏话：“我又不是病毒体。”
“注意你的言辞。”叶擎又一棍敲在他身上。
江津嘀咕：“她这么小又听不懂。”
“我家小公主虽然小，但可聪明了。”叶启明笑得见眉不见眼。
叶家一脉单传，一直都是男孩，家里没有一个女孩。
叶启明对这个曾孙女宝贝的不行，只要身体允许，天天都要抱着，根本就不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小丫头是谁说话就看着谁，睁着那双琉璃眼，东瞅瞅西看看。
江津被她萌的不行，手痒想抱抱。
他扔下一句“我去洗手，顺带全身消毒”，飞快的跑了。
叶启明抱着小丫头坐在叶擎身边，将孩子放在他怀里。
小丫头已经认人了，看到爹地就往他怀里拱。
叶擎抱住她，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闹，把他一丝不苟的衬衫拽到凌乱不堪也没有一句怨言。
叶启明看着自己的孙子和曾孙女，不知怎么的，心底酸酸的。
他撇过头，捏了捏眼角，调整好情绪之后，开口道：“小丫头这么大了，该上户口了。前段时间你在国外治疗，我没给你打电话说这事。你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叶擎摸着小丫头的头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橙橙，叶橙橙。”
叶启明一愣，看叶擎的目光里都带着些许痛色。
他这个孙子啊！
爱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折腾的鲜血淋淋。
*
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张爱玲
文成养老院在N市市区，环境很好，后面就是一座高山。
空气新鲜，周围绿意环绕。
袁承开车赶到养老院，将车停在停车场。
他先在收费处缴纳了一年的费用，而后朝着李二妮所住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没人，袁承这才想起，现在这个时间，正赶上老年人集体活动。
袁承问了护工，护工给他指了个方向，他朝着活动场地走去。
李二妮正在和一群老太太跳健康操，舞姿倒是不咋样，但跳的特别起劲，比在地里做农活还要卖力气，脸上洋溢着笑容，还时不时和身边的老太太交流几句。
袁承在一旁站着，没有打扰她。
音乐结束之后，李二妮活动了一下筋骨，回头看到自家儿子，咦了一声：“你咋来了？”
袁承这才走过去，笑着说：“妈，你这舞跳得不错。”
李二妮听了很高兴，褶皱的脸上都堆着笑意：“乔桂华我跳的难看，我这两天天天练，你觉得咋样？”
“好看，特别好看！”袁承违心的恭维着。
李二妮这才心满意足，“走，上我屋里去。”
袁承扶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起往房间走。
“你咋突然来了？不是前几天刚来过吗？今儿不忙了？”
李二妮在果篮里给袁承找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洗过之后递给他。
袁承接过来，拿水果刀切开，递给李二妮一半：“妈，一个太大吃不完。”
娘俩一人一半苹果，坐在屋里的沙发上吃着。
“公司说要我调去帝都做主管，明天就走，我来给您知会一声。”
袁承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拿了张卡出来：“妈，这卡里有点钱，您拿着想买啥就买点。别那么节省。这两年我也挣了点钱，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你呀把钱留着，以后好娶媳妇用。”
李二妮担忧地看着他：“你一个人去帝都好好照顾自己。自从上次车祸过后，我咋觉得你没以前壮士了。比以前都瘦了一圈，脸色也不是很好。”
袁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笑着说：“瘦点不好吗？他们都说我现在身材很好。”
“瘦的和鬼似的，好个屁。”李二妮骂了一句，絮絮叨叨的说：“该死的杀千刀的肇事司机，看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子。”
“妈，我没事。可能是最近有点忙，所以才会瘦。车祸过去这么多年，身体早就好了。”
“好个屁，你现在能想起以前的事吗？”
袁承摸摸鼻子，没说话。
四年前，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连李二妮是谁都不知道，后来才知道这是他妈。
李二妮告诉他，他叫袁承，是袁家村人。
他爸生病已经去世，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嫂子，不过俩人一直在外面打工常年不回家。
医生说，他是出车祸撞坏了脑子。
后来，肇事司机赔了一笔巨额医药费。
袁承拿着这钱在市里买了房子和李二妮一起生活。
他的病完全好了之后，在市里找了一份送快递的工作。
送了一年快递，做了分包商，包下他们那个小区的驿站，做了个小老板。
今年驿站统一规划，全部归帝都总公司管理。
总公司领导见袁承工作能力强，人也不错，就给他提议，让他来帝都，化一片区域给他，还像以前一样，只不过不是做小老板，而是做片区经理。
这也算是另一种分包形式，到年底统一分红，工资福利绝对不会亏待他。
帝都离N市不远，一百多公里的路程。
袁承觉得这是个机会，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前两年他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李二妮，就给她找了一家敬老院。
敬老院条件不错，里面都是年纪相仿的老人，有人作伴，李二妮在这里生活的很好。
和母亲又说了一会儿话，袁承见晚饭时间要到了，他就准备离开。
临走的时候，李二妮又絮絮叨叨的嘱咐着，让他注意身体。
袁承回家收拾好行礼就睡了。
翌日，他起的很早，开车去往帝都。
在公司办完交接手续之后，经理带着他去到片区。
袁承没有以前的记忆，但他来到帝都以后就觉得这地方很熟悉。
他以前应该是来过，不过，怎么也想不起来。
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一早，袁承就接到总部经理——贺洪涛的电话。
贺洪涛让他去华林建筑公司找周经理，和他谈谈一月前快件破损赔偿的事。
周经理托运了一块样板石材，还买了保险赔付。
但石材在运输的过程中发生破损，赔偿的条件谈了一个月，一直没谈拢。
这事发生在袁承负责的区域，是他前任负责人经手的。
前任听说那块石材值十几万，第二天就没来上班。
贺洪涛让袁承来顶替他的职位，也是为了能更好的解决掉这件事。
袁承和贺洪涛通过电话后，开车往华林公司走。
现在这个时间，帝都哪哪儿都堵。
袁承提前两个小时出门的，走到一半就一动不动。
他打开收音机，听着里面的交通路况广播。
听说前面出了车祸，正在疏通。
半个小时后，前面好容易通了，他踩着油门往前走。
绿灯跳红灯，袁承没走过这个路口。
他停在线内，无聊的听着电台广告。
对面是绿灯，成群的行人走过斑马线。
手机里进来一条信息，袁承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听到一声尖锐的鸣笛声。
他抬头看过去，发现红灯已经跳成绿灯。
刚准备发动汽车，一道小小的身影进入到他的视野内。
那是一个女孩，年纪很小，个头很矮。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斜跨着一个毛绒兔兔造型的小包。
从袁承那个角度能看到她走在斑马线上，走的很慢，时不时慌乱的左看右看。
有几个还没走过斑马线的行人，飞快的跑到路对面。
小女孩孤零零的，单薄柔弱的身影显得异常渺小。
这时候，小女孩的方向已经是红灯，但她已经走到马路中央。
袁承见对面车道有车驶过，小女孩个子矮，很容易进入司机的视觉盲区。
见她周围没有跟随着家长，害怕她被撞倒，立刻弹开安全带，迅速从车上下来。
身后有司机在鸣笛，催促他快点过路口。
袁承充耳不闻，飞快的跑到小女孩身边。
车流从两人身边驶过，带着呼呼的风声，小女孩一头乌黑微卷的头发被吹乱，
透过纷飞的发丝，袁承对上她那双琉璃般澄净的浅棕色瞳眸。
他目光一震，只感觉有一双手狠狠地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股奇妙的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在脑子里浮现。
这感觉太强烈，让他怎么压不下去。
他伸手，想碰碰小女孩的脸，可手还没伸出来，眼睛里就蒙上一层泪意。
他这是怎么了？
嘀嘀——
汽车鸣笛的声音响起，拉回袁承的神志。
发现自己和小女孩还站在马路中央，袁承抹掉眼角的水迹，快速的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问：“小妹妹，你家长呢？是不是迷路了？”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他，呆萌的样子让袁承心都要化了。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父母才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叔叔，我见过你！”
袁承一愣，诧异地看着她：“你......你见过我？”
“嗯！见过！”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特别好听：“不过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
一个半大孩子说的话，袁承没怎么在意。
低头，看到她白嫩嫩的小脚丫，脚上没穿鞋。
帝都现在的天气已经过了暑期，空气里带着凉意。
要穿外套的季节，这孩子还只穿一条单薄的裙子，没有穿鞋，这得多冻脚啊！
袁承脱掉自己身上的外套，裹住她小小的身体，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他快速的走过马路，抱着小女孩站在路口的台阶上，问道：“小妹妹，你家在哪儿？是不是和家长走散了？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垂下眼睑，嘟起粉红色的小嘴巴，低声道：“我离家出走了。”
袁承整个人都懵了。
这才多大点啊！都会玩离家出走了！
“能告诉叔叔为什么吗？”
“因为我爹地，他对我不好。从来不对我笑，也不陪我玩。”
小女孩撇着嘴，小拳头攥的很紧：“他还把妈咪关起来，关在医院里。他是个坏蛋！”
爸爸把妈妈关进医院里，女儿闹离家出走。
袁承听得心惊肉跳，这家人的关系还挺复杂。
“你离家出走准备去哪儿啊？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还记得你爸爸的电话号码吗？要不叔叔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袁承觉得让她一个人在路上瞎晃毕竟不好，还是要尽快联络她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