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的眼角膜给他
叶启明声音里的震惊和悲痛让医生为之动容，他轻叹口气：“叶老，我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当务之急是让叶少配合治疗。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您看是我这边告诉他，还是您那边......”
“先别告诉他，我怕他接受不了。”
叶启明很了解自己的孙子，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还是要尽快告诉叶少，症状会越来越明显，拖不了太久，他就会发现自己的异常。”
通话结束之后，叶启明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来。
往日总是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塌下，佝偻着腰，背影忧伤而落寞。
忠叔送茶过来的时候，发现叶启明捧着一本相册坐在落地窗前。
秋风吹的窗帘猎猎作响，屋里凉意很浓，他却像是没有觉察到。
忠叔忙走上前，把窗户关上。
“老爷子，天凉了，您要多多注意身体。”
忠叔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看到相册里依偎在一起的男女。
他表情僵住，抖着声音说：“老爷子，您怎么想起来看以前的老照片了？”
“楚源和梦雨走了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叶擎还只有那么大点。”
叶启明用手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刺的忠叔眼眶发红，他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老爷子，最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少爷已经长大成人。先生和太太在天上看着，肯定特别欣慰。”
“楚源恨我，他一直都恨我......”
叶启明低着头，手掌撑着额头：“当年是我逼着他要孩子，非要让他生下继承人。他心里一直有根刺，叶擎出生以后，他都不怎么回家。他到死的时候，应该都在恨我。”
忠叔越听越不对劲，总觉得叶启明今天很古怪。
“老爷子，好好的，您怎么提起这些事？”
“叶擎他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忠叔把一块糕点夹在盘子里，正准备递给叶启明，听到他的话，手一抖，碟子摔在地毯上，发出一阵闷响。
“少爷他......”忠叔嗓子眼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语气都透着哽咽：“还不到时候，少爷他怎么会......”
“是啊！他怎么会......”叶启明眼底弥漫着浓重的痛色：“他还那么年轻，我以为他不会像他父亲那样，我以为他......老天爷为什么不长眼，为什么？”
声音突然拔高，叶启明用力扫掉桌子上的东西。
茶盏和碟子落得满地都是。
忠叔眼角有泪光在闪，哽咽着说不出话。
叶家一族有遗传病，从叶启明的爷爷开始，三十岁的时候就会突然失明。
到叶启明的爸爸，再到他。
不知道什么原因，叶启明的病症没有父亲那么严重，后来更换眼角膜之后，视力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他以为后代都会像他一样，能够和命运抗争。
可是到了叶擎的父亲——叶楚源那一代，病情突然加重。
叶楚源刚结婚就出现短暂的失明症状，检查结果就是家族遗传病。
他知道自己的病会传给孩子，执意不肯生小孩。
叶启明传统老思想作祟，硬是逼着他生下叶擎。
为此，叶楚源再不肯回叶家。
后来在叶擎三岁的时候，叶启明说想见见孙子。
在妻子的劝说下，叶楚源带着妻儿回到老宅。
叶擎留在老宅，夫妻俩回家的途中，叶楚源突然发病，一瞬间的失明导致车祸。
夫妻二人双双殒命。
叶启明白发人送黑发人，心底悲痛不已，同时也特别愧疚。
有段时间，他发了疯似的带着叶擎满世界求医，但医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只是建议在发病的时候，更换眼角膜，或者做保守的治疗，维持着病情不再恶化。
不敢让孙子知道自己有遗传病，叶启明换掉所有知情的佣人，只留下忠叔一个老人。
对叶擎的病守口如瓶，叶擎直到长大都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叶启明听国际知名眼科专家说过，虽然是家族遗传病，但应该是隔代遗传。
也就是说，叶擎很可能像他一样幸运。
可是，事实却完全超乎他的掌控。
叶擎发病的年纪，比叶楚源还要早。
早到，让叶启明不知所措。
早到，让他看不到一丝丝的希望。
*
叶擎一直以为，那次的失明只是偶然。
直到黑暗再次袭来......
他正坐在病床上处理公司的邮件，袁承就坐在他身边，低头为他剥桔子。
不经意间，他抬起头，看着袁承沉浸在阳光下的侧脸，只感觉无比的幸福。
那天两人的吵架，似乎也成为情侣之间感情路上的调味剂。
叶擎勾唇笑了一下，手指探过去，在袁承手指上轻轻一勾。
袁承抬头看他，笑着握住他的手背，在他掌心里放上一枚橘子瓣。
橘子瓣落下的那一刻，黑暗悄然袭来。
猝不及防的，就像是有人突然关掉房间的电灯。
一下子，他的世界就沉浸在黑暗里。
叶擎手掌猛地缩紧，所有的感官都像是沉浸在黑暗中，恐惧爬上他的头皮。
橘子瓣在他掌心的挤压之下，被挤成橘子水，一滴一滴落在被单上。
袁承看到这一幕，慌忙抽出纸巾递过去：“怎么捏碎了？”
叶擎没有说话，还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如同木雕。
“怎么了？”袁承意识到不对，声音都染上焦急。
“没事！”叶擎终于开口说话，但嗓音有些沙哑。
“不想吃橘子吗？”袁承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还以为叶擎是不想吃橘子才会捏碎。
叶擎摊开手掌，对他说：“帮我擦擦！”
袁承看着这只离自己还有很远的手掌，眉头皱起：“手过来点。”
叶擎没动，而是任性的说：“你过来帮我擦。”
这句话说的太奇怪，袁承太了解叶擎，他不会这样。
袁承的目光一点一点挪到他的眼睛上，看到他黯淡无光的眼球，手里的纸巾全部落在地上。
他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牙齿挤压在一起发出的咯咯声。
袁承深吸一口气，费力的说：“你手往左边挪点。”
叶擎真的按照他说的做了，袁承看着那只手离自己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远。
袁承红着眼，拉过这只手，一点点擦干净掌心里沾着的橘子汁。
做完这一切，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卫生间。”
叶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袁承离开病房之后，快步走到医生办公室。
他心很乱，忘记敲门，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
当看到叶启明的时候，袁承愣了一下，不过他没退出去，而是直接了当的开口道：“叶擎的眼睛好像不对劲。”
叶启明攥着拐杖的手一瞬间收的很紧：“怎么回事？”
“他突然看不见了。”袁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
他甚至不敢去想刚才叶擎的表情。
叶擎知道自己看不见，他没有说，表现的还和以前一样。
他的高傲和倔强，在这一刻让袁承心都要碎了。
叶启明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袁承拦住他：“别过去，他不知道我来这里。”
叶启明脚步僵在原地，脸上的悲怆让袁承心跟着沉下去。
“叶擎到底怎么了？”
医生看向叶启明征求他的同意，在他点头的时候，才将叶擎的病情一五一十的告诉给袁承。
袁承沉默很长时间，再开口的时候，表情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悲痛，反而沉淀出一股执着的坚定：“有病治病，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治好。如果真到需要换眼角膜的时候，我的给他。”
【我的给他。】
这句话袁承说的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可落在叶启明心上，就像是一记重锤重重地敲过来。
他抖着唇，第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
医生也被袁承这番话给震住了，吃惊的看着他。
办公室里，也就袁承一个人特别冷静，出奇的冷静。
“叶擎这人骨子里很高傲，但其实就像个孩子。他怕丢面子，不想让我们知道。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医生，需要做什么准备，需要做什么检查，你给我说，我会想办法去协调，让他乖乖配合。实在到瞒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告诉他。”
医生被袁承条理分明的一番话，说得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实在没想到，袁承会这么冷静。
“袁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袁承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先回去看看他。”
他走了一步，退回来，看着叶启明，澄净的目光像是一汪清澈的泉水，一眼似乎都能看到心底。
“老爷子，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知道我配不上叶擎，留在他身边会耽误他。但我真的不舍得和他分开，等他哪天腻了，去结婚了，我一定在他面前消失。我视力很好，眼角膜很健康，他需要我就给，不是图钱。真的！您放心，这事我一个字不会告诉他。等我把眼角膜给他之后，我一定离开帝都，绝对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在这之前，您能让我留在他身边吗？”
袁承这番话，说的叶启明无地自容。
他想起自己曾经怎么去羞辱过这个年轻人，只感觉脸上像是挨了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