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因果循环
四海烽烟未歇，天下山河板荡，千里疆域处处兵戈萧瑟、民生流离。
乱世浊浪席卷八荒，多少城池凋敝荒芜，街巷断壁残垣，唯独这隋安城，似是被尘世喧嚣遗忘的一隅桃源。
岁暮天寒，漫天琼花簌簌飘落，皑皑白雪覆了长街十里、青砖黛瓦，将世间斑驳乱象尽数掩去。
城中市集依旧烟火鼎盛，车马龙辔，人声喧阗，分毫不见乱世流离的凄惶。
家家户户的屋顶之上，袅袅炊烟扶摇而起，融在漫天风雪烟云里，温软绵长。
于这兵荒马乱的世间，隋安一城灯火温热，风雪安然，当真称得上是浊世之中难得的一方净土。
长街檐角垂雪，冷风穿巷而过。女灵执一柄素色纸伞，缓步行至一处青石檐下，抬手轻轻收了伞骨。
伞面收拢，落雪簌簌从伞沿滑落，沾了她鬓边几缕青丝。
她静立廊下，身姿纤薄，一袭单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抬眸静静望着漫天飞雪悠悠坠落，眸色清浅淡然，似是看尽了山河起落、岁月浮沉，周身裹挟着一种超脱凡尘的静谧疏离。
风雪漫卷之时，一道温厚柔和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姑娘，天寒地冻，风雪刺骨，你怎的只着一身单衣立在此处？”
女灵循声侧目，只见身侧立着一位乡间农妇。
妇人年岁三旬有余，生得面庞圆润饱满，眉眼温和慈善，肌肤是常年劳作的温润色泽，眉目舒展，自带几分安稳福相，一望便知是心性纯良、敦厚和善之人。
面对妇人善意的问询，女灵微微颔首，睫羽轻颤，语声轻柔无波：“无妨，我体质惯了，不碍事的。”
妇人见她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言，只温温一笑，提着竹篮转身循着长街远去，渐渐消融在茫茫风雪之中。
女灵重新抬眸，望向檐下垂落的根根冰棱。
冰棱剔透莹白，凝着冬日寒霜，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清冷微光。望着这一方雪景，她眼底积压百年的沉郁、半生的羁旅怅惘，尽数化作浅浅释然，心头萦绕的万千郁结，悄然散去大半。
她便这般静立檐下，不知沐了多久风雪，周身染尽雪色，正欲敛神转身，踏雪离去之际，方才离去的那位农妇，竟去而复返。
只见她一手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中热气腾腾、白雾袅袅，浓郁的羊汤鲜香随风漫开；另一只手腕间，还妥帖挂着一件洗得干净、质地厚实的粗布麻衣大裳，步履匆匆踏雪走来，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挂念。
妇人快步走到她身前，将温热的羊汤递到她手中，语气恳切温柔：“我方才回头望见你依旧立在雪中，面色惨白如雪，半点血色也无，定然是冻得狠了。快趁热喝了这碗羊汤，暖暖脏腑，驱散寒气。”
粗瓷碗触手滚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女灵垂眸望着碗中翻滚的热气，微微抬手，仰头将一碗热汤尽数饮尽。
温热的羊汤入喉落腹，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风雪寒凉。就在汤味漫彻唇齿的刹那，她澄澈的眼眸骤然微微一亮，心底掀起层层波澜。
是这个味道。
跨越数十载岁月浮沉，历经人间沧桑万变，这朴素醇厚的羊汤滋味，竟与当年分毫未差。
昔年乱世初起，她曾落难于此，饥寒交迫、身陷困顿，是舍家先祖一碗热汤，解她彼时绝境寒苦。
想来，眼前这位善心妇人，定是当年那位善人的后人。
一念至此，心头百感交织，温柔绵长。
女灵抬眸，眉眼含着浅淡暖意，轻声道谢：“多谢大娘，汤暖意浓，我此刻已然暖和多了。”
妇人见她喝完汤，心头微松，随即抬手将腕间的麻衣大裳取下，轻轻递到她手中，望着她孤身伶仃的模样，不由心生恻隐，轻声问询：“乱世纷纭，世道不宁，姑娘生得这般清丽周正，气度不凡，为何独自一人漂泊在外？家中亲人何在？”
一语问及归处，戳中半生飘零苦楚。
女灵指尖微攥着温热的麻衣，眼底骤然氤氲起一层朦胧水汽，潋滟眸光里含着隐忍热泪，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淡淡怅惘：“家中突逢变故，至亲离散，无家可归，只得四处漂泊，辗转天涯。”
妇人闻言，心中恻然更甚，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宽大的麻衣大裳替她拢紧，挡住扑面寒风，又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空碗，置于身侧石台上，温声劝慰：“原是这般可怜。如今乱世飘摇，生灵流离，寻常百姓能安稳存活于世，便已是天大的万幸。”
她望着女灵孤苦无依的模样，心生怜惜，恳切相留：“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便留在隋安城吧。此城安稳避世，民风淳朴，你在此寻一份生计，安稳度日，日后慢慢置办田舍宅院，烟火度日，也算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处安身立命的归宿，有了真正的家。”
寒风渐柔，雪落无声。女灵望着妇人慈悲温厚的眉眼，心头暖意潺潺，轻声开口，一语落出，带着几分宿命了然：“大娘宅心仁厚，积善缘、存善心，晚辈斗胆一问，大娘可是姓舍？”
话音落下的刹那，妇人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凝滞，满眼错愕诧异。她猛地抬眸盯住女灵，下意识伸手将她往廊下避风处拉了几分，语气带着惊疑：“姑娘如何知晓我的姓氏？我从未与你提及过半分！”
女灵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眸光澄澈通透，带着洞悉世事的从容：“今日得大娘一碗热羊汤，便是大娘付我的算卦之资。不瞒大娘所言，我祖上世代承袭玄机之术，通晓占卜推演、吉凶命理，略懂一二通天窥命的本事。大娘若是信我，我便为府上卜上一卦，可趋吉避凶，护阖家安稳。”
妇人闻言连连摆手，满脸惶恐谦逊：“这如何使得！江湖卦师算卦，最少也要几斤猪肉作为酬劳，何等贵重。我这一碗寻常羊汤，不过是家中厨余剩羹，粗陋不堪，万万抵不上卦金，怎能这般折算！”
“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一碗寻常羹汤。”女灵轻轻摇头，眸光郑重而真诚，“可于乱世寒雪之中，于漂泊无依之人而言，这份雪中赠暖、素昧平生的善意，赤诚珍贵，抵过千金万两，足以当得起这一卦机缘。”
妇人见她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几番推拒不下，心中感念她孤苦身世，终究厚了脸皮颔首应下，轻声道：“既是姑娘执意如此，那便劳烦姑娘了。若真能为我府上解惑避祸，便是我舍家天大的福分。”
女灵浅浅轻笑，眉眼温婉从容，向妇人借来三枚古朴铜板，指尖轻捻，轻轻叩入适才盛汤的粗瓷碗中。
风雪栖檐，万籁俱静。她望着碗中落定的铜板，语声清缓，带着几分天命悠悠：“茫茫尘海，风雪相逢，我遇大娘，是我此生之幸；寒雪得汤，是俗世温情之幸；今日卜卦解惑，便是大娘阖家宅府之幸。”
妇人听得满心欢喜，连忙摆手谦逊道：“姑娘说笑了，能得姑娘指点，姑娘才是我舍家的贵人啊！”
女灵垂眸凝神，细细端详碗中排布的卦象，眸底漾着了然笑意，缓缓道来断语：“卦象所示，大娘舍氏一脉，祖上三代清贫拮据，半生劳碌无余，唯独大娘这一世，积善得福，家业渐丰，安稳富足。”
“您膝下育有两位爱女，皆是天资卓绝、聪慧过人之辈。三岁便能识文断字，六岁可诵诗书篇章，心性纯良，伶俐孝顺，乃是难得的良慧命格。夫君性情敦厚勤勉，心性豁达，为人正直本分，与乡邻和睦相处，口碑极佳，一生无争无怨。”
一番话语句句贴合实情，分毫不差。
妇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连连点头，眉眼间满是欣喜折服：“姑娘算得太准了！我家中的确是两个女儿，个个乖巧孝顺，聪慧懂事，当真半点不差！”
女灵眸光微深，缓缓续道：“大娘祖上积德，曾与天外仙缘结下善契，福泽绵延后世。因此舍家气运升腾，日后家业定然蒸蒸日上，风生水起，福禄绵长。”
这番吉言让妇人喜不自胜，眉眼皆是笑意，连连合十道谢：“借姑娘金口玉言！只求保佑我家阿婵、阿娟两个孩子，岁岁平安，安稳长大！”
话音未落，女灵话锋骤然一转，眼底笑意淡去，神色倏然凝重肃穆。
“只是盛极必衰，天道盈亏有数。”
她敛了温婉神色，字字郑重：“府上气运圆满过盛，便会滋生亏缺隐患。三年内，此地恐有匪患侵扰，灾祸临门。虽阖家性命无虞，可安稳家业必将一朝散尽，落得一贫如洗、从头再来的境地。”
骤然听闻横祸之灾，妇人瞬间脸色煞白，心头惶然无措，连忙上前半步，急切问道：“大师！那、那该如何化解此灾厄？求您指点迷津！”
“命理可改，风水可调，此劫有解。”女灵缓缓道出破解之法，清晰笃定，“府上庭院之中，定是种满凌霄花。凌霄攀高而上，性属木盛，府上如今财气过旺、金气充盈，金多需疏木，木盛则克财。你只需将院中所有凌霄尽数拔除，改种低矮丛生草木，敛去过盛木气，平衡宅运五行，便可消灾避祸，岁岁无忧。”
妇人闻言浑身一震，满眼极致的震惊，失声惊叹：“大师竟连我院中栽种何物都知晓！当真通天彻地，神算无双！”
女灵神色依旧肃穆，继续推演命理，缓缓道：“除此之外，你家长女阿婵，十八岁将学有所成、满腹经纶，才情斐然。唯独姻缘命格有缺，极易招惹世间烂缘孽情，恐错嫁庸碌无福之人，婚后劳碌坎坷，难享安稳。”
见妇人面色煞白、心神慌乱、满眼焦灼，女灵指尖微动，掌心凭空凝出一缕纤细柔韧的赤红细线，色泽温润通透，带着纯净灵气。
她将红线递到妇人手中，柔声叮嘱：“此乃天机一线牵，可缚孽缘、挡烂情。你将这根红绳细细编作束带，常年系于长女左脚，七年不解。待红绳自行断裂之日，这段纠缠不休的孽缘，便可彻底消解，日后自遇良人，姻缘顺遂。”
妇人捧着红绳，如获至宝，眼眶泛红，连连躬身道谢：“姑娘真是心怀慈悲，乃是在世菩萨！救我女儿，保我阖家安稳！”
“次女阿娟命格坚韧，聪慧通透。”女灵继续缓缓解读卦象，语声温和，“此生仕途前路虽有几番坎坷波折、小小磨难，但吉人自有天相，福运护身，所有困顿皆可迎刃而解，终能得偿所愿，前程坦荡。”
“你的夫君心性憨直、本分良善，太过纯良不懂设防，极易被人算计欺瞒。此生家中常会因他人算计，遭遇钱财亏空、无谓损耗。你与夫君姻缘深厚，红线相缠一生，此生唯此一人相守，不离不弃。你寿数平平，无大灾大难，虽不算绵长高寿，但身康体健，无常年病痛缠身之苦。”
风雪渐停，天光微亮，檐间残雪簌簌坠落。
一席卦辞道尽舍家三代命理、祸福起落，字字通透，句句应验。
女灵缓缓收回眸光，心中了然，她与凡间舍家的这一段跨越百年的尘缘，至此已然尽数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