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国!民力有穷,而国用无穷乎?!
天幕画面拉高。
随后展现出以长安—洛阳为中心,辐射向帝国四面八方的、无形的脉络。
驰道驿路,贯通州县,快马传递着政令与军情,也消耗着沿途民户的钱粮与徭役。
漕河网络,转运东南粟帛,滋养关中,维系朝廷,依赖无数纤夫、船工、堰丁的年复一年。
边军戍堡,镇守疆域,保障安宁。
其粮秣军械,皆由内地输送,沿途州县,负担沉重。
一车车军粮,自关中仓廪启程。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声响。
寒冬腊月,北风如刀。
押运民夫裹着单薄麻衣,肩膀被粗麻绳勒得血肉模糊,却仍不敢停步。
因为一旦延误军期,轻则杖责,重则问罪。
沿途驿站昼夜不息。
战马嘶鸣,火把连营。
负责接应的官吏需层层核验文书、清点军械,稍有差池,便可能牵连整个州县。
而那些驻守边塞的将士,也并非只需刀枪。
箭矢会损耗,甲胄会破裂,战马需要草料,烽燧需要柴薪。
哪怕是一枚铁钉、一卷麻绳,都需要从千里之外不断运来。
宫室陵寝,官衙仓廪,每一次兴建,都是一次对地方财力物力的集中抽取。
巨木自深山砍伐,再顺河漂运而下。
采石场昼夜轰鸣,无数工匠赤裸上身,在烈日下挥锤凿石。
地方豪强或许还能支撑。
可寻常百姓,却往往因此耗尽积蓄。
有人卖田,有人典屋,只为凑齐徭役与赋税。
甚至不少农户,在农忙时节被强行征调,田地无人耕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荒废。
这些脉络,如同帝国的血管与神经,维持着“贞观之治”的生机与活力。
它们将财富、粮食、人口、军械,源源不断输往帝国最需要的地方。
可与此同时。
那看似辉煌鼎盛的大唐,也像一头庞大无比的巨兽。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扩张,都在无声消耗着天下百姓的血汗与元气。
【“贞观之治”的天空下,并非没有阴影。】
【只是这阴影,被“治世”的辉煌光芒所覆盖,化为了支撑这光芒的、默然的底座。】
【朝廷轻徭薄赋,是针对前朝弊政的相对而言。】
【帝国要运转,要强盛,要抵御外患。】
【只是方式可能更有序,更“可持续”。】
天幕之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历史的沉重质感:
【昔年炀帝,驱民如犬彘,急敛暴征,故舟覆于顷刻。】
【今之治世,取民有常度,用之有节,故厦稳于目前。】
【但,取之于民,用之于国。民力有穷,而国用无穷乎?】
【水可载舟,然而水竭,则舟何所依?】
【凌烟阁上,功业彪炳。】
【功业之下,可有暇一顾,那托起所有阁楼的,最沉默的……】
【基石?】
画面最后,定格在长安城,太极宫,巨大的基石上。
这些打磨平整、严丝合缝的巨石,是沉默地承载着巍峨的宫殿。
也是承载着帝王的权威,承载着“天可汗”的荣耀。
这和凌烟阁上,那些光彩夺目的画像,遥遥相对。
一在明,受万世瞻仰。
一在暗,承千钧之重。
共同构成了,这个名为“大唐”的,完整而复杂的时代。
万界观者,陷入长久的沉默。
……
汉宫。
刘邦放下了酒碗,脸上惯有的嬉笑消失无踪。
他盯着天幕上那些矿坑、排筏、河工,又看看自己脚下未央宫光滑的地砖,喉结滚动了几下。
最终只骂了一句粗口:“他娘的……都不容易。”
……
唐宫。
李世民与群臣,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天幕没有展示具体的暴政,却揭示了盛世运行最基础的、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残酷逻辑。
“天下之力,有定数。”
房玄龄声音干涩:
“陛下与臣等,力求节俭,慎用民力。”
“然边防不可不固,漕运不可不通,宫室不可不修,百工不可不备……”
“这‘定数’,如何分配,方为恰当?如何能既强国力,又不伤根本?”
杜如晦眉头紧锁:
“矿冶、漕运、土木……皆国之命脉。”
“然其间艰辛损耗,确非深居庙堂所能尽知。”
“需更严考课,督吏员恤民。”
魏征踏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天幕所示,乃盛世警钟!”
“前朝之亡,非仅炀帝一人之过,乃积弊爆发。”
“今我朝虽治,然汲取之道未变。”
“若满足于‘有序’、‘有度’,而渐忘‘恤民’、‘节用’之本,则今日之‘有序’,未必非异日之‘积弊’!”
“请陛下下诏,彻查天下诸冶、漕司、将作,严核用工用度,抚恤死伤!”
“更需明文限定每年力役征发之上限,非军国急务,不得逾越!”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辉煌的宫灯,背影如山。
“朕……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心:
“玄成所言,乃老成谋国。”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用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传旨:自即日起,由尚书省、御史台、户部、工部,共拟《恤工省役条陈》。”
“细核天下诸项力役,定其额。”
“明其责,优其恤。凡有司滥用民力、苛虐役作者,罪加一等。”
“另外,”他顿了顿:“将今日天幕所见,命画院绘成民劳图,悬于朕之寝殿侧室。”
“朕与子孙,当朝夕可见,勿忘……”
他终究没有说完“勿忘”什么。
但所有人都明白。
勿忘,这盛世,由何托起。
……
隋宫。
杨坚只觉得满嘴苦涩。
他节俭,他积储,他试图建立有序的汲取机制,为的何尝不是帝国的长治久安?
可最终,他的儿子挥霍了他的积蓄。
而未来那个更成功的王朝,其光鲜之下,同样有着无法摆脱的汲取之痛。
这好似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他开创的“开皇之治”,其基石之下,就没有类似的阴影吗?
他忽然有些不敢深想。
天幕,在长久的静默后,缓缓暗下。
最后的光,掠过天津桥下无声的流水。
掠过矿坑深处摇曳的孤灯。
掠过黄河堤上如蚁的人群。
掠过深山密林中失踪者的足迹……
留下一片黑暗,与黑暗中,那无处不在的、基石般的沉默。
【这沉默,是历史的注脚,是文明的代价,是任何“治世”都无法完全消除的……另一面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