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三顾金陵
天刚蒙蒙亮，三月的清晨还裹着拂晓浸出来的寒气，薄雾淡淡飘在屋檐底下。
李海波睡得正沉，门外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熊奎那破锣一样的嗓门大喊，“波哥，起床了，该动身了！
昨天山本就交代了，叫咱们一早去宪兵司令部报到！”
李海波困得眼皮粘成一团，昏昏沉沉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摸出怀表掀开盖子一看，才清晨五点。一股起床气顺着胸口往上冒。
昨夜为澳岛那边的安排盘算到后半夜，觉根本没睡够，可日本人交办的差事，半分也耽搁不得。
他随便舀冷水洗了把脸，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出门和侯勇、熊奎汇合，坐上车子，横穿大半个上海，往日租界的宪兵司令部赶去。
车子稳稳停在宪兵司令部森严的铁大门外头，山本的勤务兵早已守在门廊下等候，见三人下车，连忙上前，“大木秘书，山本长官另有紧急公务，没法亲自见您，吩咐我带几位去押送地点。”
李海波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公务个屁，这老鬼子分明是不想早起，打发个勤务兵出来搪塞我们。
这话只敢在肚子里打转，面上半点不露，只是淡淡点头，跟着勤务兵重新上车。
他原先心里默认，要进宪兵大院里面清点、查验货物，一路安安静静跟着，直到车子刹住，抬眼一望，眼前竟是闸北火车站的站台。
这一刻，李海波心里那股火气直窜上来。
闹了半天，这批货本来就在闸北火车站！
山本你个老东西又不是不知道，老子家就住在闸北，抬脚走过来都用不了多久，何苦大清早叫我兜这么一大圈，先跑到日租界再原路折返呢？
这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多小时，让我多睡一个小时多好啊？
好好的懒觉硬生生被搅黄，这年头，想踏踏实实睡个懒觉容易吗我？
晨光铺在站台的铁轨上，一列客运列车后面，连着挂了四节闷罐货运车厢。
车厢里码满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体上清清楚楚盖着特高课鲜红的大印。
一小队日本宪兵荷枪实弹，沿着车厢来回巡守，冰凉的刺刀迎着晨光，泛着冷森森的光。
李海波目光落在那方特高课印章上，心里顿时透亮。
怪不得山本能甩开小泉他们，独吞这趟买卖，原来这批货不是宪兵司令部的，而是从特高课搞来的。
没想到山本的路子这么野，生意都做到特高课头上去了。
勤务兵抬手朝着不远处一名鬼子军官招了招。
那军官立刻快步跑过来，脊背挺得笔直。
勤务兵对着两方互相引荐：“大木秘书，这位是松本少尉，本次由他带一个小队的宪兵，负责货物安全。
物资已经全部装车，待会儿这几节车厢会挂在客运列车后面，一同发往金陵。”
他转头看向松本少尉，“松本少尉，这位是我们宪兵司令部的大木秘书。
路上你们小队配合大木秘书一同护送，听从他调度，这批货物，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松本少尉脚跟一并，对着李海波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哈伊，大木秘书，请多关照。”
李海波淡淡颔首，没再多言，率先抬脚登上车厢。
此刻他心里着实头大。
原先他计划好了，打算借着押送物资去往金陵机会，半路上把从港岛那边带回来的物资给新四军送去。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山本会选择走铁路运输，还配了整整一个小队的鬼子宪兵随行盯守。
一路都被人盯着，根本找不到脱身的空隙，看来转交物资的计划只能搁置，等从金陵返程之后再另作打算。
他揣着一肚子郁闷走进车厢，松本倒还算周到，提前给他们备好了几只小马扎。
只是这几只小马扎看着眼熟，边角还有磕碰的旧痕，李海波心里暗自嘀咕：该不会是从火车站外的摊贩手里强抢来的吧？
真是稀奇，鬼子的宪兵，一大早不干别的，抢老百姓的小马扎。
李海波一屁股落座，侧头吩咐侯勇：“去站台外头买点包子回来，先垫垫肚子，一早起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他抬眼扫过在外警戒的一众宪兵，越看越觉得陌生。
宪兵司令部里大大小小的军官，他几乎全都认得，眼前这批人面孔生得很，十有八九是特高课专门抽调来的。
侯勇领了话，快步下去买吃食，不多时折返回来，手里用油纸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他偷偷瞥了一眼后方闷罐车厢里层层堆叠的货箱，身子往李海波这边靠了靠，“波哥，这里头装的都是走私的战略物资吧？
就这么大摇大摆走火车运送，山本的胆子也未免太肥了，就不怕路上被查出来？”
李海波目光扫过箱体侧边贴着的一叠单据，嗤了一声，“查个屁。
路条、通行证、报备凭据一应俱全，手续全都补齐了，宪兵司令部、特高课两处的大红公章都盖得妥妥当当。
说白了，这已经不是走私了，是走正规流程的物资。”
一旁的熊奎听得眉头紧皱，“既然手续齐全，那干嘛还让咱们兄弟几个跟着跑一趟？”
李海波缓缓摇头，“你仔细想想，这批货从头到尾就没正式交到我们手上。
到了金陵要交给谁、去哪交接，我们一概不知情。
这些事情那个鬼子少尉自己就能对接妥当，本来就用不着我们。”
熊奎愣了愣，越发摸不着头脑：“那这不就更奇怪了？用不着我们押货，喊我们过来做什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李海波低声解释，“咱们去金陵，根本不是为了押送这批货。
山本是让我们去开拓市场，给往后的物资，物色稳定的买家。”
侯勇和熊奎同时恍然，轻轻“哦”了一声。
“这么说，等到了金陵，货的事情我们不用掺和？”熊奎眼睛一亮。
“没错。”李海波嘴角勾起一点淡笑，“货交给让松本对接，我们正好趁着机会，在金陵好好玩几天。”
侯勇来了兴致：“那敢情好！听说金陵眼下热闹得很。”
“可不热闹嘛。”李海波轻笑一声，“汪鸡卫在金陵成立新政府，如今全国有头有脸的汉奸大员大半都扎在金陵，各方人马挤在一处，能不热闹吗？”
话音刚落，悠长的汽笛声骤然拉响。
松本在外头用日语厉声吆喝，催促分散警戒的宪兵迅速归位。
列车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缓缓驶离闸北火车站，朝着金陵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