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返乡
“这就是咱们的优势。”程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舱中格外清晰，“从天上往下看，才知道这地方有多小。
可就是这个小地方，咱们拼了这么久。以后若守不住，这艘船就是最后的退路。”
他说完，操纵太阳号继续南行，片刻之间已到了黑木府上空。
卫庄从窗口望下去。
黑木府比清溪县大了数倍不止，可从天上看去，也不过巴掌大一片。
他看见码头边停着漕帮的船，看见程府的红墙青瓦，甚至能看见府中那棵老槐树，像朵绿色的小伞。
“程爷，这船能飞多快？”卫庄问。
“全速之下，从清溪到黑木府，差不多一个时辰。”程峰道，“但能源有限，不能轻用。飞得越快，消耗越大。今日只是试飞，让你们熟悉一下。以后再动它，需要考虑清楚缓急，明白吗？”
“明白。”卫庄和众人齐声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太阳号在黑木府上空无声掠过，像一片无形的影子。
舱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挤到窗边往下看。
他们在地面活了半辈子，从没以这样的视角俯瞰过自己讨生活的地方。
震撼和敬畏写满了每一张脸。
程太阳号直奔清溪县，最后回到那处清溪县附近的荒谷。
飞舟缓缓下降，重新落回谷中平地。
蓝光熄灭，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舱门滑开，众人鱼贯而出。铁头脚一沾地，两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旁边的弟兄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只有八百和卫庄神色如常。
“都缓缓。”八百咧嘴道，“头一回都这样。多坐几回就习惯了。”
卫庄深吸了一口山谷中清冽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他走到程峰身边，低声道：“程峰，这东西太神了。仙家之物，果真是咱们想都想不到的。”
“不是让你们想这个的。”程峰道，“这艘船以后归你调度。
不是给你开眼界用的，是给洪门留根。
今天我带你来，是让你亲自坐过，心里有底。
真有那么一天，你不会慌得连怎么登船都忘了。
万一黑木府真的有急事，你可寻个原由，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到”
卫庄重重点头，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放心。有我卫庄一天，太阳号就守得住。”
程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谷外走去。
阳光落在他背上，将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金边。
八百跟在后头，回头冲卫庄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卫庄带着弟兄们快步跟上，走出谷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荒谷依旧，三面石壁如刀削，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地方，藏着他们最后的生机。
回到清溪县后，程峰再未提起太阳号半个字。卫庄也默契地没有多问。
那些上过飞舟的兄弟，回去后个个守口如瓶，仿佛只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只有铁头当夜发了高烧，梦里翻来覆去地喊“飞了、飞了”。
卫庄让大夫给他灌了碗安神药，第二天烧退了，人却沉默了许多。
程峰在清溪县多留了两日。
白日里，他搬了把旧竹椅坐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看卫庄指挥新编的县城民兵操练。
那些人大多是各村的青壮，也闲下来的苦力，穿上统一发的灰布短褂，扛着木枪，一招一式练得认真。
队列虽不如卫庄手下的洪门弟子齐整，但也算有模有样。
程峰看了半天，心里暗暗点头。卫庄练兵有章法，不搞花架子，只教人怎么在乡野间伏击、怎么用削尖的竹枪捅人、怎么在巷子里撒铁蒺藜和布绊索。
这些不是行伍里的路数，全是江湖上杀出来的本事，实用又毒辣。
这些民兵，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洪门未来的根底
卫庄在旁边解说着，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志得意满：“怎么样，这些人再练上两三个月，拉出去就能顶一阵子。
红莲教要再来，只要不遇到像样的武道高手，就这些本地后生，能把他们堵在山沟里出不来。”
程峰“嗯”了一声，没多说。他目光扫过校场上一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小子，那小子端枪的姿势最稳，眼睛也最亮。程峰指了指：“那个不错。”
卫庄顺着他手指看去，笑道：“那孩子叫石头，县城东边的人家。
爹让红莲教打坏了腿，自己找上门来要当兵。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狠劲，我挺喜欢。”
程峰点点头：“多留意。有潜质的，别只当民兵用。有潜力的安排到洪门来，靠着朝堂练自家弟子，这机会可不多”
卫庄会意：“明白。”
下午，程峰去了铁山武馆。
城北那条巷子，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摸到。
可这回站在巷口，他差点没认出来。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墙却粉刷一新，墙面上挂了一排崭新的木牌。
最上头一块足有五尺长，黑底金字，写着“铁山武馆”四个大字。
字是县城里最有名的老秀才题的，笔力遒劲，暮色中反着光。门口两盏石灯笼已点上，照得门楣上的新匾亮堂堂的。
程峰在门口站了站，没急着进。几个半大小子正从武馆里出来，清一色灰布练功服，有的拎着木刀，有的背着沙袋，叽叽喳喳议论着今日新学的招式。
他们从程峰身边经过时，有人认出他来，先是一愣，眼睛瞪圆，张嘴就要喊。
程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小子硬把到嘴边的“程爷”咽回去，脸涨得通红，点头跑了。
当初红莲教来袭，清溪县危在旦夕。
王铁山带着愿意跟他走的弟子，和程峰的人马合兵一处，扛着刀枪连夜撤到洪村
后来反攻清溪县，铁山武馆也冲在最前头，死了三个弟子，伤了十几个。
那一仗打出了铁山武馆的名声。等县城光复，武馆重新开张，慕名拜师的人踏破门槛。
再加上洪门暗里支持，铁山武馆如今已是清溪县头一号的习武之地。
程峰跨进大门，前院正热闹着。
二十来个弟子在院中练套路，呼喝声整齐有力。
一个黑脸汉子背着手巡视，也是认识程峰的人。
他见程峰进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程爷，师父在后院练功。说您来了直接进去。”
程峰点点头，穿堂而过。
后院点着几盏灯笼，把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王铁山正在院中练刀。一柄厚背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翻卷如银练绕身，水泼不进。
程峰便站在回廊下静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王铁山练的是铁山武馆压箱底的“奔雷刀”，一招一式都不花哨。
程峰看得出，自己这位师傅已把此刀练到了极高境界，再往上确实难有寸进。
但也正因为如此，老头近年的修为卡在炼骨巅峰，迟迟破不了那层壁。
等王铁山一套刀法使完，又站了片刻桩，才擦着汗走过来坐下。
他上下打量程峰，叹道：“结实了，杀气也重了。出去以后，没少沾血吧？”
“还成。”程峰道。
王铁山哼了一声：“少来。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老头子。
你现在这身血气，隔着两丈我都能闻到腥味。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该沾就沾。不沾血，护不住家。”
程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给您老带了几斤好茶叶。天启城的‘青云’，您尝尝。”
王铁山也不客气，拿起来凑到鼻下闻了闻，赞一声“好味道”，宝贝似地收进怀里。
两人又聊了一阵，话题从黑木府眼下的局势扯到洪门将来。
王铁山虽然窝在清溪县，消息却极灵通。连黑木家嫁女给程峰为妾的事都知道了。
想来是卫庄去黑木府贺喜时带回来的消息。
他溜着茶水，眯缝着眼道：“黑木苍龙那老狐狸肯下这个注，说明他也看出来了，你程峰不是池中物。
不过你记住，黑木家的人情不好欠，日后都是要还的。”
程峰“嗯”了一声。这些他自然清楚。
他摸了摸胸口，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放在桌上。
“我看师傅卡在练骨巅峰有些年头了，进无可进。这本《牵丝诀》，是辅助练骨入练脏的法门。师傅若有心思，不妨练练。”
王铁山没有看那册子，反而笑骂道：“老夫这辈子唯一叹息的是，赵薇嫁给了你这个臭小子。
唯一欣慰的是，你小子还真是个天才。
现在看来，当初收下你，确实是老夫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
程峰没接话。
他不管如今走到哪一步，自己起初那点根基，
确实是眼前这个老头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份恩，他记一辈子。
师徒二人又对坐饮了几碗茶。院中炉火渐渐熄下去，天也黑透了。
程峰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王铁山也不留他，只摆摆手：“去吧。别误了正事。”
程峰走到院门口时，王铁山又在后头补了一句：“那本功法，老头子会练。好歹不能让你这徒弟，往后一个人在前头冲。”
程峰回头笑了一下，转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