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慌乱的逃亡曲
外头猛地刮过一阵风，雨点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像撒了一把滚烫的豆子。那棵槐树的枝丫疯狂地摇晃着，在灯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黑色剪影。
“不信？”
“对。”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冷，掌心下宋云的手指在我手里微微挣扎了一下，我反而攥得更紧了。
刘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脸上那种故作和煦的伪装像一层薄冰裂开了缝，底下露出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不信？”
“好，我让你不信。”
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带着一种黏稠的威胁感。
他猛地往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种压迫感瞬间像实体一样涌过来，带着烟草残余的味道。
“我告诉你，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干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刘某人做事，一向公道。给宋小姐一个选择，也是给她一条路。你算什么东西？她弟弟赌钱欠债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跑出来充英雄？”
他每说一句，宋云的身体就绷紧一分。我能感觉到她掌心里的冷汗，湿滑而冰凉。她终于用力想抽回手，我松开了，她立刻把两只手都缩了回去，紧紧交握着放在胸前，像在护着什么东西。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开始极其轻微地抖动，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顾柯……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哭腔，细弱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刘老板，我签……我签就是了……”
她说着，又要去够那支笔，手指抖得厉害，在空中划了几下都没能准确地握住。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一种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明晰感贯穿了我。我不能再让她碰那份东西。那些铅字不是字，是锁链，是枷锁，是会把她拖进深渊的锚。我伸手，一把抓起那份协议。
纸张在我手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刘老板眼神一厉，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
我没答话。一种从未有过的、孤注一掷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把那份协议对折，再对折，然后两只手捏住边缘，用力向两边一扯——
“撕拉——”
清脆的、决绝的撕裂声。布帛裂开一样，在安静的、只剩下雨声的房间里炸开。一下，两下，三下。我把那几页纸撕得粉碎，雪白的纸屑像一场荒唐的雪，纷纷扬扬地从我指间飘落，撒在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撒在刘老板铁青的脸色面前。
宋云惊愕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眶红红的，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桌上那堆碎纸，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刘老板的脸则彻底黑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眼神里那种黏稠的威胁变成了赤裸裸的凶光。
“你他妈找死！”
他怒吼着，绕开桌子就要朝我扑过来，动作带着一种凶狠的、不常亲自出手的笨拙。
就是现在！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跑！我一把拉起还呆坐在椅子上的宋云，她被我的力道拽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撞进我怀里。我来不及感受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只是拼命攥紧她的手腕，那手腕细得让我心里一抽。
“走！”
我低吼一声，拽着她往门口冲。
身后传来刘老板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还有他拨电话的、急促而恼火的声音：
“喂！给我拦住！巷子口，一男一女！别让他们跑了！”
我们冲出了残破的大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雨下的很大，将我们的影子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墙面上。身后刘老板的吼声还在回荡，混杂着椅子被踢翻的巨响。宋云被我拽着踉跄前行，她穿着高跟鞋，鞋跟急促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凌乱而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演奏一首慌乱的逃亡序曲。
“顾柯……顾柯……”
她在我身后喘息着喊我的名字，声音又急又怕，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们……我们去哪儿……”
“别说话，跟着我！”
我头也不回地喊。巷子就在前面了，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泛着潮湿的、灰白色的光。我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冲下步梯，两个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狭小的巷子里激荡出巨大的回声，砰砰砰砰，像擂在胸口上的鼓。转角处堆着几个空纸箱，我一脚踢开，纸箱骨碌碌滚下去，扬起一阵灰尘的气味。
“那儿。”
宋云惊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我目光一掠，瞥见巷子侧边一条更窄的、堆放着清洁工具的巷子，尽头似乎通向后面。来不及多想，我拽着她拐进了那条更窄的巷子，里面光线更暗，堆着拖把水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古怪味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我用力推开，铁门发出“吱嘎——”一声长而尖锐的呻吟。一股混合着泥土、垃圾和雨水的、原始而粗粝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根处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垃圾箱歪倒在角落里，流出黑乎乎的污水。
雨比刚才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毫无遮挡地砸下来，冰冷地打在脸上、身上，瞬间就浸透了我们的衣服。宋云的衬衫立刻湿透了，变得半透明，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椎的线条。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冷得直打颤，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来，混着泪水，划过她的脸颊。
“这边！”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着她沿着巷子往更深处跑。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上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苔藓和淤泥，踩上去又滑又软。水花在我们脚下溅开，沾湿了裤腿，沉甸甸地裹在小腿上。头顶狭窄的天空被两堵高墙切割成一条灰白的裂缝，暴雨如注地从那道裂缝里倾倒下来，像老天爷在往这条缝隙里拼命灌水。
雨声太大了，大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咆哮。我们跑过一扇扇紧闭的后窗，有的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的黑洞洞的像个死寂的眼窝。偶尔有猫从墙头跳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消失在雨幕里。
宋云终于跑不动了，她猛地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我赶紧回身扶住她，她的手是冰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呛进她的喉咙，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不行了……”
她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我……我没力气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身上。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颤抖从她的骨头缝里透出来，止都止不住。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地苍白。雨水顺着我的脖颈流进衣领，冰得我打了个激灵，但贴着宋云的那半边身体却因为她均匀而急促的呼吸，感到一阵微弱的热度。
“不能停。”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含着一口沙砾。
“姓刘的人肯定在附近找了。我们得先离开这片。”
她抬起眼看我，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泪痕，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疲惫，还有一点微弱的、燃着火星似的、依赖的光。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那边隐约传来了几声叫嚷，和汽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声，隔着重重雨幕，显得有些失真，却像针一样扎进我们的耳膜。
宋云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鸟。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高墙之外，街道上的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有几辆车的灯光正交替闪烁着，扫过巷口的积水，反射出粼粼的、不安定的白光。
他们开始搜了。
我拉着宋云，退进旁边一处更窄的、被两栋建筑夹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背后是冰冷的、长满青苔的砖墙，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浸湿了我的后背。我把宋云拉到我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尽量替她挡住一些雨。缝隙里空间逼仄，我们几乎贴在一起。我能闻到她身上雨水混着淡淡洗发水香气的味道，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一下一下，像受惊的小鹿在撞击着我的胸膛。
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喊着什么，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但那话语里的凶狠和急躁，却像电流一样传过来，让我们俩的呼吸都同时屏住了。
宋云的脸埋在我胸口，她抓住我前襟的手，用力到指尖都陷了进去。她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哆嗦，细密的、持续的颤抖，从她贴着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传过来。
我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雨还在下，没有尽头似的，冰冷地浇在我们身上。可紧贴着她的那一小片地方，却是温热的，那一点暖意像黑暗里唯一的一点烛火，微弱，却成了此刻我全部意识的中心。
巷子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我们藏身缝隙的边缘，明晃晃地，像一把冰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