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无憾
靳尘与官荀一路游历，转眼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月。
他们几乎踏遍了整个大陆。
在路过长链岛时，顺路去了一趟永安古镇。
数百年光景，此地已是天翻地覆，繁华程度竟比许多名门望族的府邸还要气派。
唯独那间冬阳的医师馆，仍立在街角的老位置。
灰砖青瓦，木门斑驳，褪色的木招牌悬在檐下，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官荀刚走近，就被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门内冲出，撞了个正着。
她低眸看去，那小男孩也正仰着头，瞪着大眼盯着她。
“姐姐！”小男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你长得和我的姑高祖母好像啊！”
“你的姑高祖母？”官荀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小男孩用力点头：“嗯嗯！我在高祖父的房间里见过画像，姑高祖母和你一样好看！”
官荀的眉梢倏地挑高，心头微动。
光阴流转，世间人事早已更迭，莫非这孩子，就是冬阳的后辈子孙？
就在这时，一个面色红润的妇人从医馆里快步跑了出来，额角还沾着薄汗。
她一把将小男孩搂进怀里，声音里满是后怕：“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玩了？”
“娘亲！”小男孩扒着妇人的衣袖，仰着脸兴冲冲地喊，“我看到姑高祖母了！”
妇人皱起眉，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又胡说八道，快跟我回去吃饭。”
“是真的！”小男孩急得直跺脚，伸手指着官荀，“娘，你看！这姐姐和姑高祖母长得一模一样！”
听罢，妇人这才顺着他的指尖抬眼，目光撞上官荀与靳尘的身影，她心头猛地一震。
方才只顾着找孩子，竟全然没察觉到这两人的气息。
她快速扫过二人，见他们穿着非凡，绝非寻常古镇的百姓。
而当视线落在官荀脸上时，她又是一愣，眼中闪着明显的诧异。
这张脸……竟真的与孩子他高祖父珍藏的画像有九分相似。
可转念一想，高祖父都已经那么大了，他的妹妹即便尚在人世，又怎会是这般年轻的模样呢？
妇人连忙敛去神色，对着官荀歉疚地点了点头：“实在抱歉，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多有冒犯。”
说罢，便拉着小男孩的手，转身就要往医馆里走。
恰在她转身之际，后方响起淡淡的询问：“冬阳他，还在吗？”
此话一出，妇人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倏地转过身，目光紧紧锁在官荀脸上，眸底透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冬阳？
这可是孩子他高祖父的名讳啊！
寻常人绝不会知晓，眼前这人……难道真的与他们有旧？
她定了定神，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的恭敬：“在的，只是家祖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一直歇在内室静养，不便出来见客。”
稍顿，她还是忍不住追问：“敢问姑娘是……？”
官荀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摆了摆手：“带我去看看他吧。”
妇人心头虽满是疑云，可瞧着二人气度不俗，又见这酷似画像的容貌，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困惑，侧身让开了路：“请随我来。”
一行人刚踏入医师馆内院，廊下扎堆忙活的族人便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
有人忍不住拽住引路妇人的衣袖，低声问：“这位是？”
妇人压着嗓子，含糊应道：“是来找孩子他高祖父的。”
“什么？”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眼底的疑惑更浓了。
高祖父已是老人，怎会认识这般年轻的姑娘？
官荀对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只抬眸看向妇人：“带我去见他。”
众人正愣神间，一道暴躁的嚷嚷声突然划破院中的嘈杂。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杵在这里挡路呢！”
循声望去，就见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其额间一点赤红印记格外醒目。
族人们见了她，连忙躬身退让，神色间满是恭敬：“您来了，是……是有人来找高祖父。”
小女孩叉着腰，大大咧咧地转向众人所指，目光刚在官荀身上落定，便骤然瞪大了眼。
察觉到对方周身内敛却磅礴的修为气息，她惊得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这境界……怕是一根手指都能碾死她了。
众人正诧异小女孩的反常，就见她指着官荀，声音都在发颤：“你，你……你回来了！”
官荀挑了挑眉，一时竟没认出眼前这小女孩是谁。
“是我呀！”小女孩急得直跺脚，“当初被你抓住，差点魂飞魄散的那个灵兽啊！”
官荀微愣，这才恍然：“哦，原来是你，你竟还在。”
那么多年过去，她都能化作人形了。
“那是自然！”小女孩拍了拍胸脯，随即眉眼一扬，“你是来找冬阳的吧？”
官荀颔首。
“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他！”小女孩拨开众人，熟门熟路地转身引路，“这时候他准在后山上待着。”
两人刚走到通往后山的角门，身后的靳尘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走向院中石桌，拂去石凳上的尘埃坐了下来：“阿荀，我在这里等你。”
“好。”官荀点了点头，便跟着小女孩往后山去了。
后山辟着层层药畦，风过处，苦香混着草木清气弥漫。
小女孩将人带到，便回去了。
官荀目光掠过垄间长势葳蕤的药草，最终落在了树下的竹制摇椅上。
那里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头发早已落得稀疏，仅余几缕银丝贴着头皮。
松弛的皮肉裹着嶙峋的骨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架般。
风一吹，老人便咳得厉害。
捂嘴的手的指缝里竟渗出了血丝来，咳完这一阵，他便疲惫地靠回摇椅里，喘着粗气。
此模样，早已有将死之相。
官荀静立片刻，抬脚踩着松软的泥土走过去，在摇椅旁站定：“冬阳。”
冬阳一怔，这声音……这声音！是妹妹！
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缓缓转头间，那双浑浊得模糊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紧盯着官荀的脸，嘴唇哆嗦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夹着哭腔的呼喊：“小荀……”
“别激动，注意身体。”官荀轻声道。
冬阳这才缓过神，忙抬手蹭了蹭眼角的湿意，指尖却颤巍巍的，怎么也抹不干净。
官荀转脚在旁边的石块上随意坐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许久不见，你都满头白发了。”
“是啊。”冬阳望着她，眼底泛着的笑意里藏着无尽的怅然，“我都这么老了，你却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没变，还是我印象里的那个小荀……”
……
另一边。
小女孩刚回屋内，众人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忍不住追问：“那姑娘到底是谁？”
她扬着下巴道：“你们都不认识吧？她呀，就是你们的姑高祖母，是你们高祖父的妹妹！”
“什么？！”
众人惊得脸色煞白。
有人很快从震惊中缓过来，顿时就红了眼眶：“原来……原来她真的是姑高祖母！高祖父这一生都在等她啊！”
“这些年全靠丹药吊着命，那些延寿的药都快没用了，没想到竟真能让他在有生之年见上一面……”
“也算是了他最大的心愿了。”
话音落，满院皆是叹息，愁绪漫了一屋子。
后山。
冬阳与官荀说了很多很多。
“没想到你竟娶了全府那小姐。”官荀笑道。
冬阳感叹：“是啊……我也没想到，缘分还真是奇妙。”
风轻吹着药香，在两人间弥漫。
他们没再说话，就那么望着天边的夕阳，看着那团金红一点点沉下去，将天际染成一片橘。
良久，冬阳忽然放松地靠在摇椅上，声音轻如羽毛，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小荀，能再见你一面，我已没什么遗憾的了……”
尾音渐弱，被风吹散。
“吱呀——吱呀——”
摇椅还在轻轻晃着，可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却缓缓耷拉了下来。
枯黄的药叶飘来，恰好盖在了他含笑阖目的脸上。
橘红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官荀望着天际最后一缕金红被夜色吞噬，久久没有说话。
等待与执念，终是在这落日余晖里尘埃落定。
许久，她唇角微扬，一声喟叹混着晚风散在了暮色里。
“夕阳，下山了。”
……
那夜，有人瞥见两道谪仙般的人影，他们衣袂相携，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古镇的尽头。
而医师馆里，哭声彻夜未歇。
灯火亮了整整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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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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