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第十二名死者
周奕最终还是从柳明玉那里拿到了他需要的指甲，被包在一张餐纸巾里，塞到了周奕的手里。
是在他找过柳明玉之后的第三天下午，柳明玉在住院大楼的楼下，匆匆交给周奕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自己不能久留，就又匆匆上楼了。
周奕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周奕仔细检查了一下，餐巾纸里大大小小的指甲都有。
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全部装进了证物袋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虽然这个希望，其实也挺渺茫的。
因为梁卫那边已经顺利找到了痕检领域的泰山北斗崔寻崔老，崔老也同意尽快调整手里的案子，分出时间来帮他们做鉴定。
但据说崔老听了具体情况之后，也是连连摇头表示不好办。
虽然指甲纹路和指纹一样，具有唯一性。
但崔老说指甲纹路目前是否和指纹一样，具有永久唯一性，还有待论证。人的指纹，虽然会随着小时候长大和之后衰老而产生放大和磨平，但本身特征点的相对位置是不变的，因此具有唯一性，哪怕过了三五十年，人的指纹还是能对得上的，顶多就是清晰度变差。
至于指甲纹路，按照目前他的研究来看，还是比较稳定的。
因为指甲松节纹的核心特征是由甲母质决定的，正常人的指甲都是往前生长、不断往外推移剪掉的。
同一段指甲，纹路是永久不变的，新长出来的指甲，依然是这个人一套独有的线条组合，当然也会随着衰老、疾病、外伤，清晰度变差，不过不会整套纹路都被换掉。
不过和指纹不同的是，指纹是不可再生的，但指甲却可以。
想要抹掉指纹，只能通过烧伤等暴力手段来去除，而且去除之后从此就没有指纹了。
但指甲如果因为受伤、真菌感染等原因被整个切除之后，新长出来的指甲，甲母质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鉴定比对就是完全无效的。
另外和指纹一样的是，一个人十根手指的指甲和指纹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和物证进行比对的话，不能只提供一块样本，得提供嫌疑对象十指的所有指甲。
因此，周奕才只能选择去找柳明玉。
但是就在他找过柳明玉的当天晚上，柳明玉突然就打来了一个电话。结果，电话那头的人，不是柳明玉。
而是邱东亭！
在听到邱东亭声音的瞬间，周奕一下子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来是太过猝不及防了，因为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二来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柳明玉出事了！
毕竟他在怀疑邱东亭是黑衣屠夫，所以才让柳明玉去搞指甲的。
听到邱东亭的声音，他本能地以为是柳明玉被看穿了。
“周警官，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不知道你方便来趟医院吗？我觉得这件事可能需要当面沟通。”
从电话里，周奕听不出邱东亭的情绪是否有异样。
思索了一秒钟后，他便立刻答应了。不管是什么情况，他必须得去。
而且既然约的地方是医院病房，那理论上应该不会有太极端的情况。
所以周奕立刻答应，然后驱车前往。
等他急匆匆赶到医院病房的时候，一推门，却心头又是一紧。
因为屋里只有邱东亭一个人，没看见柳明玉。
周奕在上楼之前，就已经特意平复过自己的气息了。
但进屋后没看见柳明玉，还是不免心慌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马上询问柳明玉在哪儿，而是先跟邱东亭打招呼，夸他气色好。
反倒是邱东亭主动提起：“明玉今天去做产检了，可能最近有点累到了，所以下午气色不太好，我就让他回家休息去了，过两天再来。”
“反正我这边恢复得也不错了，再怎么说，肯定还是孩子最重要啊。周警官你说呢？”
周奕点点头：“嗯，母子平安最重要。”
他看邱东亭脸上表情很正常，加上中午和柳明玉见面，肯定会给她造成很大压力，所以这个情况也合理。但马上，刚松一口气的周奕就想到了不对劲，问道：“那怎么你用她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
“哦，她走的时候手机忘带了。刚好我有事想麻烦你，所以就拿她手机给你打电话了。”邱东亭笑了笑，“其实说来也惭愧，如果不是她回去了，又忘带手机了，我还真没想这么晚了麻烦你。”
“你说有事要请我帮忙，具体是指什么？”
“周警官，我想拿回那把刀。”
周奕不由得一愣，反问道：“哪把刀？”
邱东亭抬头直视他回答道：“我杀人的那把刀，那把手术刀。”
一时间，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一种莫名的肃杀感在两人之间萦绕开来。
邱东亭说这话的时候，很冷静，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过了几秒钟，邱东亭再次开口了：“我咨询过我一个懂法的朋友了，他说我这种情况，既然已经被认定为是正当防卫了，那我其实是可以要回这把刀的。”
周奕眼神凌厉地问道：“可你不是说，这把刀是医院的吗？连医院都已经出示证明了。就算要，也应该是医院找我们要吧？”
“很抱歉，关于这件事，我需要向你，和你们公安机关郑重道歉。”“我说谎了，这把刀其实是我本人的，和医院无关。医院之所以这么说，应该也是出于对我的保护。”
邱东亭回答得相当郑重其事。
但周奕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警察刚查到他邱东亭是这把刀的所有人，他就突然跳出来自己认了？
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在之前的调查中，你对我们说谎了？”
“是，我说谎了。这确实是我的错，如果你们需要追究我的相关法律责任，也没问题。”
“所以你哪件事说谎了？”周奕立刻追问道。
邱东亭却是愣了下，说：“就只有关于刀的事，我当时没有承认。至于其他话，我可以用人格担保，我没有说谎。”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承认？”
“怎么说呢，毕竟我杀人了。我当时并不能确定，我能不能被定性为正当防卫，万一是防卫过需要坐牢呢？那我肯定会害怕啊。”
周奕心说，我他妈怎么没看出来你当时很害怕啊？“另外，当时明玉在，我不想让她知道，所以就有了隐瞒的想法。”
这个理由，周奕挑不出什么漏洞来。
“邱主任，既然你说这把刀是你的，那不如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么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吧？即便你是外科医生，应该也没有随身带着手术刀的理由吧？”
周奕先把他找借口的理由给堵上，他倒要看看，他能给出什么理由来。
“周警官，你听说过黑衣屠夫吗？”邱东亭反问道。
这个反问，让周奕有些猝不及防。
但这种斗智的交锋，他又怎么可能会输。
于是也反问道：“怎么？这事跟你有关？”
邱东亭不慌不忙道：“周警官真会说笑。这案子在秋平，想必应该说是和所有人都有关吧，毕竟是人人谈虎色变的事。”
“行，那你倒是说说看，黑衣屠夫和你随身带刀之间，有什么关系？”
“其实这件事说来也简单，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明玉。”
“怎么说？”“哎……秋平不太平，十几年了，每隔几年都会有年轻女性遇害。以前我只是个孤家寡人，也不害怕。但自从有了明玉之后，我就不得不为此担忧了，毕竟谁也没法儿保证，这个杀人犯会不会哪天突然又作案了，明玉年轻漂亮，刚好和之前的那些死者一样。”
“周警官，你俩是同学，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爱她。所以我不希望她有事，可别的我也做不了什么，她是个独立的人，我也不能把她像个物件一样拴在我的裤腰带上。”
“所以自从和明玉在一起之后，我就开始随身带一把刀了，以防万一。”
周奕继续问：“那为什么不是水果刀之类的？”
邱东亭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是个医生，手术刀拿着更顺手。”
周奕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又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只是一把刀而已，何况这把刀还杀过人。手术刀本来是用来救人的，你再要回来，不觉得不吉利吗？”
“周警官，我想你误会了，这把刀也是救人的刀。”
“救谁？”
邱东亭说：“我自己。”
“如果没有这把刀，我现在又怎么可能躺在这里跟你说话呢。所以这把刀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想要回来，当一个纪念品。”
邱东亭淡淡一笑：“至于吉不吉利，病人可以说这个，但我们医生看病动手术可不能讲这个。”“行，我明白了。你的诉求也算合理，不过虽然这个案子是定性了，但我们内部还有一些审批流程需要走，所以暂时没这么快。”周奕指了指病床，“等你能出院了，到时候辛苦来一趟市公安局吧，填一下申请，另外关于你说谎这件事，也需要再补个笔录说明一下。”
“对了，这把手术刀的来源是哪儿，这个我们也需要追根溯源一下，规定嘛，你懂的。”
邱东亭连连点头：“理解理解，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是这个可能就有点难了，因为送我这把手术刀的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周奕表面不动如山，神经却立刻绷紧了，这是要说楚令仪的事了？
但邱东亭的回答，却让他愣住了。
因为邱东亭说，送他这把刀的人，是他当初在部队卫校学医时的带教老师，姓胡。
是他退伍时，对方私下赠送给他的饯别礼。
只是这位胡老师九二年就已经病逝了，他还去参加了老师的葬礼。
周奕听完后，表情平静地缓缓点了点头。
说谎！精心预谋的谎言！
一个六年前就已经病逝、有医学方面背景的人，私下赠送的饯行礼物。
这让警察怎么查？因为这套话术一出来，潜台词就是，对方从哪儿弄到的这把刀，我就不知道了。
他如果说是以前在中心医院，或者海城的中山医院工作时随手拿的，或是什么人送的，那警察真要查起来其实很容易发现漏洞。
如果不是海关的申报记录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楚令仪1980年入境申请时的申报信息，周奕也不敢确定他就是在有预谋的说谎。
这个谎言，他自诩为聪明，但却也暴露了两个问题。
第一，他低估了警察的能力，他不知道警察追根溯源，查到这把刀是从哪儿来的了。
第二，他不想让警察知道他妈楚令仪这个人的存在，至少是不想主动提及她母亲这个人。
于是用了一个死人当做挡箭牌。
说明恰恰，问题就出在楚令仪这个人身上！
他不想让外人知道楚令仪这个人的存在，但是在他家里却又挂着唯一一张楚令仪年轻时抱着还是个幼儿的他的照片。
甚至柳明玉和年轻的楚令仪的相似之处。
让周奕可以肯定，问题就出在这个女人身上。
为什么这个女人当年会偷渡去港岛，为什么1979年就回国认亲，又为什么明明有三次入境记录，却只有一次出境的记录。楚令仪到底在哪儿？
或者应该问，楚令仪这个人还活着吗？
而且站在所有人的角度来看，黑衣屠夫并没有停止作案，只是暂时没再作案而已。
没人知道，黑衣屠夫是不是哪天又会突然蹦出来杀一个人。
但只有周奕知道，黑衣屠夫自1994年最后一次杀人作案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汪玉兰杀李念，是为了窃取他人的幸福人生，像一只鬼一样永远趴在李昭的背上。
万延年杀人，是为了填补心中病态的执念和幻想，幻想彻底破灭之后，他就再也没了杀人的欲望。
但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呢？
他为什么要停手？
有没有可能，黑衣屠夫案里，其实还有一名死者？
第十二名死者！
也就是邱东亭的母亲，楚令仪！周奕立刻有了一个想法，回去后得马上梳理下1994年11月之后，秋平及周边地区有没有发现过的女性无名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奕知道今天晚上，再问是问不出什么了。
除非自己抛点更大的东西出来。
但现在还不是出牌的时候。
于是对邱东亭点点头：“行，这些情况我们都会依照流程核实处理的。你先安心养病，不着急。”
“反正是你的，那也跑不掉。对吧？”
邱东亭似乎没有听懂周奕的这句一语双关，反而尴尬地笑道：“我这个要求，不会太冒昧吧？我也是想了好几天，才决定先跟周警官你聊聊的。”
“不冒昧，法律赋予你的合法权利。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早日康复。”
周奕点了下头，转身开门离开。
“周警官慢走啊。”邱东亭笑着挥了挥手。
等到门再次关上，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键清除般消失了。他放下手，其中一根手指上，有一处显眼的伤口。
……
周奕回去之后，立刻开始着手调查94年11月之后的无名女尸。
包括秋平周边县市，因为存在远距离抛尸的可能性。
但是查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符合年龄的无名尸有，但性别不对，无名女尸也有，但年龄又不对。
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
反倒是另一边，却接连查到了不少和邱东亭有关的信息。
1984年遇害的第二名被害人方萍，和第一名被害人杜娟有着极其相似的共同之处。
方萍的家里人，也曾经在秋平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过。
是方萍的奶奶，在当年的二月底因突发急症，被送往医院进行抢救治疗。
老人家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最后还是因病去世了。
方萍自然是曾经多次去医院探望过自己奶奶。而这一次，更直接。
邱东亭就是方萍奶奶的床位医生，所以毫无疑问，两人一定在医院里见过面，接触过。
然后就是第四名死者江莲，虽然根据家人的回忆和反馈，江莲家里没人住过院，她本人也没有查到在中心医院的住院记录。
但侦查人员却发现，江莲所在的公交公司有一趟116路公交车，刚好途径中心医院。
而江莲恰巧就是116路公交车的售票员。
只是无法确定，邱东亭是否坐过这辆公交车，因为116路公交车并不经过邱东亭家。
至于最后两名死者，90年遇害的张莉和94年遇害的顾菲，目前则没能找到和邱东亭存在间接关系。
虽说都是关联性极弱的间接可能性接触，但连续三次发生在三名被害人身上，那这个巧合程度也已经不容忽视了。
不过尽管如此，可这些弱关联还是无法成为关键线索。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万延年留下的那片指甲上面。
都在等着崔老那边的检测结果，可以一锤定音！
深夜，四组那个简陋的办公室里，周奕正在翻看着519专案的案卷。他试图从案卷里再找点什么线索出来。
自从指甲交上去后，已经等了几天了。
虽然他知道结果没那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不踏实。
所以他想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可以作为备案的。
只是翻了这么久，却毫无头绪。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办公室里也只剩下了周奕一个人。
他端起杯子想喝一口，结果杯子里却没水了。
他刚想起身倒水，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梁支队？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周奕刚说完，目光就落在了梁卫的手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奕顿时来了精神，忙问道：“指甲的鉴定比对结果出来了？”
梁卫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刚收到的传真。”周奕顿觉不妙，因为梁卫的表情不太对劲，不是那种终于水落石出的释然感。
所以他赶紧接过来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因为鉴定结果赫然写着：鉴定样本与物证样本细节存在本质差异，排除同一来源认定。
周奕顿时只觉得两眼一黑。
“难道真的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