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11）
拒接电话的那一瞬，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矿区门前黑压压的上访群众，程浩直面民众的姿态，省纪委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种种信号都在昭示：大势已去，再无回旋余地。王俊凯内心已然认命。
可绝境之下，本能仍在盘算退路。纷乱思绪里，第一个浮现的是富水县老搭档于水生。当年二人搭班子，于水生嗅觉敏锐，察觉风声不对便早早布局，成功外逃加拿大。
逃，效仿于水生，远走异国。
他飞快推演出逃的种种可能，甚至幻想海外苟活的光景。可转瞬，刺骨寒意漫遍全身，现实击碎幻想。
他和早做万全准备的于水生截然不同。
妻儿老小全在国内，而且没有提前化名办理好护照。
尤其是名下房产、资产、存款尽数留在境内，来不及转移，亦无境外根基。
就算侥幸出境，也只会一无所有、举目无亲，根本无法立足。
想到此处，积压多年的怨气翻涌上来，他对妻子鲁花秀的恨意也随之入骨。
……
鲁花秀虽然名字带花带秀，却名不副实，一脸麻斑，且性情狭隘短视。
一辈子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毫无远见。
随着王俊凯的职位攀升，鲁花秀私下收受的礼金数不胜数。
最致命的是，宝兴铜矿的分红，她竟直接用自己的银行卡接收。
尽管鲁花秀从不干涉他在外的私事。
可此刻，王俊凯心中竟生出一股想掐死她的怨毒。
……
思绪跳转，他想起王宏斌。二人同宗同族，命运却判若云泥。
王俊凯的爷爷是岱海公社的大地主、王家族长，家底雄厚，威望甚高。王宏斌的爷爷，不过是宗族里的长工，世代贫苦。
解放之后打土豪分田地，时代浪潮席卷而来。
王俊凯家田产家产尽数没收，世家大族一朝倾覆，他身上也烙下出身的印记。反观王宏斌一家分到土地，境遇翻身，王宏斌还当上了大队书记。
数十年光阴流转，风水轮转。
昔日长工的后人王宏斌，一路攀升，从大队书记做到威县县委书记，再到地委、市委书记，权倾爨乡……
而地主后裔王俊凯，受家庭成分拖累处处碰壁，靠着娶了邻村大队书记之女鲁花秀，才谋得大队小学代课的差事。
……
何其讽刺。
昔日主仆，变成上下级。
世家子弟，要仰仗昔日长工后人提携。他一生依附王宏斌，才换来步步升迁。
虽说低三下四换来了地位与富贵，可如今大树将倾，依附其上的藤蔓，注定一同坠落深渊。
恨自己的妻子目光短浅，倘若她懂得藏财布局，自己何至于进退无路。
比他贪污腐化数倍的于水生尚有逃亡出路，他却被家人、资产死死捆在收网的棋局之中，动弹不得。
绝望、不甘、悔恨、怨怼交织，压得他胸口窒闷。
……
矿区门口人头攒动，在他眼里，如同迎接对自己的宣判。别人尚有生路，唯独他走投无路。
……
万般绝路之中，有一句话在心底反复回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俊凯头脑清醒，迅速研判局势，剖析程浩与杨林仓的真实意图。
他清楚，杨林仓早就掌握宝兴铜矿改制的内幕与王宏斌的问题，必然早已私下向程浩交底。
今天突然下来视察的程浩也并非偶然撞上此事，而是带着明确目的而来，就是要撕开“威县派”的缺口。
今日矿工聚集请愿，不过是把水下积攒多年的矛盾摆上台面。
……
分析到这，王俊凯瞬间洞穿全局。
矿区群众聚集，看似突发。
但是能精准踩在程浩突袭调研的节点，绝非偶然，是一场精心铺垫、顺势引爆的大局。
王俊凯瞬间得出一个结论，程浩此行，目标就是瓦解盘踞滇西数十年的威县派利益集团。
……
王俊凯能从代课教师走到爨乡常务副市长，固然依仗王宏斌提携，但本身也极具头脑。
这些年，以王宏斌为首的威县籍干部，编织出一张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抱团排外，垄断地方资源。
程浩作为空降主官，肃整吏治、打破派系壁垒，是他首要的政治任务，也是省里必须破除的山头顽疾。
……
然而，杨林仓便是这盘棋的关键。
他在爨乡多年，当年亲眼目睹铜矿改制暗箱操作，派系牟取私利，当初可以解释为位卑无力阻止。
但他毕竟担任过爨乡市市长、市委书记……没有及时纠正这件事，成了他仕途上难以抹去的污点。
如今配合程浩清算威县派，于他是双重收获：
一是公开站队省委，与威县派系划清界限，表明立场。
二是借查办此案，洗脱自身历史包袱，换取上级信任。
这样一来，程浩和杨林仓两人的政治诉求高度契合。
……
但整治讲究师出有名，不能贸然动手。
民怨，便是最无可辩驳的抓手。
王俊凯断定，杨林仓早已把改制黑幕、官商勾结全盘上报。可单凭内部线索不足以开展雷霆整治，必须要有现场民情作为现实依据。
于是布局顺势成型。
老矿工数十年积怨，信访不断，却屡屡被压制拦截。稍加引导，分散的怨气便汇聚到矿区门前，在省委领导到访之时集中爆发。
这不是凭空制造事端，而是将埋藏水下的腐败、生态破坏、民生疾苦，摊开在阳光之下。
群众请愿，正是程浩和杨林仓破局的绝佳契机。
满目疮痍的矿山、群情激愤的百姓，都是铁证。程浩和杨林仓可以顺势成立专项工作组、受理举报、启动彻查，一切名正言顺。
王俊凯瞬间看透本质：查矿是表，拆派系是里；反腐是形，整肃滇西官场是实。
这场调研，从摸底到民怨爆发，环环相扣，步步预设。
……
想透这层大势，王俊凯遍体生寒。
他侧眼瞟向身旁神色镇定的徐勃，心底暗自笃定，这个年轻人，同样在这场风波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甚至可以说是一柄锋利的刀把子。
一念及此，一股阴毒的邪念骤然攀上心头。
他在心底怒骂前富水县副县长、公安局局长张世斌是个废物。背上谋害徐勃的罪名，到头来却没能把这个人彻底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