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窝案（9）
然而，即便王鹤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零口供硬扛，也丝毫阻挡不了省纪委彻底摸清威县派多年编织的利益输送网络与权力布局。
王俊凯自首之后，早已将自己掌握的全部内情彻底交代。
他是王宏斌一手栽培的心腹嫡系，早年主政威县、担任市委书记期间，全程深度参与宝兴铜矿改制的每一个关键环节。从股权低价划转、暗箱利益输送，到圈层人员利益勾兑、派系权力置换运作，桩桩件件、脉络清晰，尽数摊开在专案组面前。
而且，王俊凯还供述了黄友生在富水县通过侄子控制大山脚煤矿一事……
王鹤虎拼死守住的沉默，早已失去原本的价值。
王俊凯的供述，如同一把钥匙，直接撬开了威县派盘根错节数十年的关系黑网。
无数王鹤虎自以为能彻底捂死、永远深埋的隐秘交易，早已被办案人员逐条核实、固定证据，整理成完整案卷，稳稳摆在了杨林仓的办公桌上。
审讯室内王鹤虎的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劳的自我欺骗。
……
省纪委办公室内，肖亚楠与周红星将最新核查成果逐条汇报。
案卷链条完整、事实清晰、证据扎实，牵扯层级极深、覆盖面极广。
面对这份足以撼动整个滇西官场旧格局的重磅材料，杨林仓丝毫不敢擅自拍板定夺，当即拨通程浩的电话，准备专项当面汇报。
……
同一时间，爨乡市委接待室内。
徐勃的手里，拿到了彻底击穿威县派防线的另一重关键铁证。
杨树生在向徐勃要完签着他名字、盖着市纪委红章的证据接收单后，颤抖着交出了两样东西——杨宝华生前记录的私密账本，以及一本从未对外示人、记录多年的私人日记。
账本密密麻麻，详细记载了宝兴铜矿改制前后，所有资金流向、人情往来、利益输送的明细，每一笔勾兑、每一次利益交割，都有据可查。
而日记之中，更是直白记录了多年来，杨宝华被授意、施压的全过程。字里行间，清晰写明王宏斌、黄友生如何层层布置、如何授意运作、如何逼迫他在改制中铤而走险、充当马前卒。
一边是王俊凯自首的供述，一边是杨宝华留存的详细到具体细节的证据。
徐勃知道，如果公示于众，威县派经营几十年的遮羞布，至此，被彻底撕碎，片甲不留。
然而，最令他震惊的是，账本中竟然记录了王抗美参与了宝兴铜矿分红……
这让徐勃大为震惊……
虽然以前有过猜想，但是实证放在面前，徐勃还是不由得心惊。
王抗美是什么人？
他是一段活历史，他见证和参与滇西省从旧时代走向新中国……
徐勃不敢想象，这个事情爆出，会造成多坏多恶劣的后果。
……
看出了徐勃脸上的震惊，一旁的杨树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沙哑：“还能查下去吗？还敢查下去吗？”
唯一的儿子杨宝华已经没了。往后，儿子还要背负贪污腐败、畏罪自尽的污名。风烛残年的他，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再没有丝毫顾虑。
作为父亲，他十分清楚，儿子不冤枉。甚至，他曾经还为杨宝华出谋划策过……
但是，眼下就自己儿子死了。
杨树生不甘心……
杨树生主动配合他们，安排儿媳带着两个孩子去省委门口卖惨，他带人来市委门口设灵堂，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此刻，儿媳和孙子孙女已经持省政府批发的因公赴港通行证，通过了深圳蛇口口岸。
而且，他还向他们“勒索”了二百万美金……加上之前存在瑞士银行的钱，够孙子孙女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所以，杨树生豁出去了。
徐勃抬眼看向杨树生，目光沉静，没有被对方的诘问打乱心绪。
他清楚老人心中的悲愤与绝望。儿子惨死，还要背负骂名，这份悲痛，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抚平。
杨宝华纵然贪污腐化，但是未经审判就这样纵身一跃，徐勃并不是同情他，而是惋惜一个本可以通过主动接受审判走回正道的人，最终落得这般绝境。
……
“杨老，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我们都会逐一核实。”
徐勃语气坚定，“不管牵扯到谁，不论他资历多老、地位多高，只要触碰纪法红线，就一定会查到底。”
顿了顿，徐勃道:“但是，账本终归只是账本，也不能作为最终证据。”
说这话时，他紧紧盯着杨树生的眼睛。
徐勃清楚，杨树生能拿出账本，就很可能还有其他直接证据。
……
跟徐勃对视了足足几分钟，杨树生开口道:“我就知道你们不敢查。”
说罢，起身就走。
……
走到门口，杨树生停住脚步，背对着徐勃，声音苍老冰冷：“账本当然定不了他。”
“那个老狐狸，一辈子不走私账、不用家人、不留实名。”
“他的钱，全部走外面挂靠公司对公洗白，账面上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完，他缓缓转头，眼底尽是悲凉与决绝：“你要最终证据，我有。你要真敢往上查，我可以提供给你。”
“问题是你敢要吗？”
杨树生略带挑衅道:“不敢要，我就带走，从此烂在土里。”
……
徐勃心里清楚，杨树生抛出的不只是一份证据，更是一道沉甸甸的考题。
一旦接过这份材料，就意味着要直面一位资历厚重、在滇西盘根错节数十年的老人，后续会牵扯出何等复杂的政治局面，谁也无法预料。
王抗美的影响力，不仅仅来源于他的老资历，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
……
1935年，浦家一位女子从威县这片红土地出发，远赴圣地延安投身革命，后来成为一个重要家庭的成员。
而王抗美，就是这位女子的舅家表弟……
王抗美原名王家轩，51年，他改名王抗美，参加志愿军开赴朝鲜……
……
见徐勃默然不语，杨树生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伸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接待室里只剩下徐勃一人。桌上摊开的账本与日记静静躺着，纸页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桩桩尘封多年的黑幕。
听着杨树生的拐杖声在门外渐行渐远，徐勃望着门口的方向，神色凝重。
杨树生已经把底牌摆到了他面前。
接与不接，艰难的抉择落在了他的肩上。
……
作为退休老干部的杨树生，难道不清楚一级管一级的事吗？
显然不是。
他要真是嫉恶如仇，完全可以把这些证据材料寄给中央有关部门。
然而杨树生却偏偏把材料交给爨乡市纪委。
徐勃清楚，杨树生就是有意而为之。
他要彻底把水搅浑，把滇西省闹个天翻地覆！
同时，他这是变相的“救儿子”，如果不敢追查王抗美，那么手持核心证据的他，就可以要求为他儿子杨宝华“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