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深夜佛寺探死因，飞獠恶鬼莫临身
延和元年，六月初六，成佛寺僧人与附近百姓殴斗，缘由不明，只知百姓曾氏与僧人理论而言不合，两相出手，至衣衫残破，腹部受创。
延和元年八月十六，祠部郎中黎大持，见尸于成佛寺，口眼皆合，双手成拳，臂曲而缩，体无外伤，内无余毒，疑似风疾而亡。
卢凌风看着手中一月前发生的两起案子卷宗，陷入了沉思，两案相距不久，但彼此之间，看起来毫无联系，僧人与百姓殴斗，黎大持风疾突亡，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案子，可为何会被有心之人安放在一起，传到了自己手中。
已然回到大理寺办公之所的卢凌风连夜唤来了张黔，对其询问了周劳的身份，得到的答案与周劳本人所述并无不同，卢凌风这才稍安。
只是，看着眼前的两份卷宗，卢凌风还是问道：“这两个案子你可有印象？”
张黔打眼一瞧，便想起了是何案件，赶紧回道：“这两个案子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但卷宗按理来说还不不应该出现在北阁才是，如何出现在那的，我还真是不清楚了。”
卢凌风看了一眼张黔，见其神色并无不妥，心中不由得浮现出大理寺其他两位寺丞的面容，便问道：“案子最后，由哪个寺丞接手的？”
张黔不假思索，立马便说出了何人经手，“常方，常寺丞看完之后，陈寺正也曾过目，可最后都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卢凌风反复念叨了几句，心中不断浮现出常方与陈实的面容，黎大持，成佛寺，万般纷扰错杂，为什么始终与这成佛寺脱不开关系。
待张黔离去，卢凌风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翻飞：黎大持乃祠部郎中，掌管僧尼簿籍，这样一个人，一月前在成佛寺身死。
不知为何，看着卷宗，卢凌风隐隐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如今的魔王脱壁案，会不会与眼前的两宗案子有什么关联。
这样的想法一出，便如同疯长的野草，怎么也止不住了，卢凌风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心中不断默念冷静，如今，他被禁止探查魔王一案，又有瑶环时刻帮着喜君与费鸡师按着自己，卢凌风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避开魔王一案。
但卢凌风终究是卢凌风，他若真安分守己那才是怪事，看着那份写着成佛寺字眼的卷宗，卢凌风终于是坐不住了。
猛然起身，心中念叨：不让我查魔王案，我查黎大持，查成佛寺，总怪不得我吧！
安慰好自己，卢凌风嘴角扬起笑意，欣然出门，欲往成佛寺一行。
只是走至门前，卢凌风步伐僵硬，嘴角的笑容也缓缓凝滞，看着门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卢凌风面色发苦，“成兄，你怎么在这？”
成乙手持仗剑，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伫立门前，听到卢凌风的问询，这才缓缓回头，侧首时露出一副早知你待不住的笑容，“瑶环猜到你坐不住，迟早会出去……”
话未尽，卢凌风便知道了前因后果，满脸的错愕，苦笑一声，“成兄是在此拦我？”
出乎卢凌风意料的是，成乙竟然摇了摇头，依着廊柱的身子缓缓站直，立定如剑，声音有着一股坚如磐石的意味，“不拦，陪你。”
卢凌风愣住，根本未曾想什么，他的嘴角便扬起笑意，有些时候，朋友之间的信任与支持，无需多言。
两人相伴而行，刚走出去没几步，一道窈窕干练的身形缓缓出现在夜色中，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卢凌风觉得今日真是格外漫长，怎么意外一个接一个的到来，“奈儿姑娘，你不会是来拦我们的吧？”
对于眼前这个女子，卢凌风还谈不上熟识，只是，当她作为上官瑶环与李伏蝉妹妹出现的那一刻，卢凌风便将其当做了自己人，故而当她出现在此，卢凌风便隐隐猜到了其目的，定然又是上官瑶环的手笔。
李奈儿看着两人结伴而行的模样，冷峻而又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眼中却带着笑意，“姐姐没猜错，成乙与阿兄是一样的性子，定然是不会拦你的。”
不是，瑶环连这也猜到了吗！？卢凌风面色讪讪，眼角抽搐，就连目不视物的成乙甚至都感到了李奈儿那眼中的揶揄，忍不住侧过头，似乎在欣赏着今夜的黑暗。
“姐姐的原话是，卢凌风是拦不住的，与其压着他，不如跟着他。”李奈儿总算是说出了些许令卢凌风感到舒心的话语。
卢凌风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无奈道：“那便一起去吧。”
成佛寺前，周正的心情很是复杂，作为雍州折冲府府兵队正，奉命守候成佛寺，保护公主下令完成的降魔变壁画，这本是一桩简单而又白赚功绩的美差。
可谁曾想，这几日，不是百姓上门闹事，便是魔王流言甚嚣尘上，连他们自己一众兵士都人心惶惶。
更有甚者，还有那前金吾卫中郎将，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卢凌风，竟然一杆长枪，孤身闯寺庙。
卢凌风当初在长安的名声，算得上大名鼎鼎，谁人不知其厉害，如今升了大理寺少卿，权力更是不小，若是寻常，他们哪敢招惹。
职责所在，不得不拦，不光没拦住，还挨了顿毒打，卢凌风的那杆长枪，纵然是手下留情，可周正及一众同僚身上的淤青可做不得一点假。
事儿办砸了，还受了伤，好在，在上官瑶环的斡旋下，一众兵士并未受罚，反倒是公主府还送来了慰问。
这一下，一众被卢凌风打伤的兵士，非但不曾埋怨，反而隐隐生了几分感激，他们这些大兵头子，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得公主府的慰问。
只是，此刻，周正又头疼了，这深更半夜的，卢凌风，你怎么又来了！？
几乎是瞧见卢凌风的一瞬间，守在成佛寺门前的兵士宛如受惊的狸猫，个个惊起，严阵以待，满脸的提防，你这阴魂不散的莽夫，怎么又来了，还带了人！
瞧见这一幕，卢凌风面色有了些许错愕，随即似乎认出了这些人的样貌，那日闯寺，好像正是这群人。
面皮一颤，卢凌风看着那群宛如见了恶鬼一般的兵士，心生无奈，但到底是带着目的而来，卢凌风很快便恢复了严肃地神情，那股子大理寺少卿的威严重新散发出来，“大理寺少卿前来拜访成佛寺主持，还请通报。”
不是来砸场子的便好，周正哪敢耽误，“少卿请稍后，我马上去通知主持。”说罢，眼神示意周围的兵士看好卢凌风，整个人便如同疾风一般冲向了寺内。
不多时，卢凌风三人便被请入寺内，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守在门前的兵士皆是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这煞神，可算是走了……
卢凌风可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在知客僧的带领下，卢凌风三人很快便来到寺内的禅房，广笑法师已然在此等候。
散发着淡淡檀香的佛珠在广笑手中缓缓捻动，看着三人入室的身影，袅袅茶汽之后的面庞忽然露出了笑意，连忙起身，“卢少卿，您这个时辰来，所为何事啊？”
卢凌风这次倒是客气不少，全然没有当初要铲壁时的煞气，行了一礼，这才在广笑的招呼下，安然坐下，“深夜叨扰，法师见谅。”
广笑见卢凌风的姿态，便知其并非是为了铲壁一事，立马神态一松，嘴角含笑，“哪里的话，卢少卿深夜来访，必然是要紧之事，老衲刚刚煮好了茶，三位都尝一尝。”
趁着广笑煎茶的间隙，卢凌风赶紧道清了来意，向其询问了关于黎大持的消息。
广笑有些诧异，这卢凌风前几日还对魔王不死不休，恨不得同归于尽也要铲壁，如今竟然放下了魔王案，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黎大持有了兴趣。
虽然奇怪，但广笑却是丝毫不曾隐瞒，一边斟茶，一边细说，“黎大持在祠部任职，管理僧尼簿籍等事，后来，干脆将租的房子退了，直接搬进了我寺居住。”
卢凌风接过茶盏，刚煮好的茶水透过杯壁传来热气，卢凌风却似毫无察觉，目光在成乙与李奈儿两人身上稍作停留，见二人安然饮茶，便微微一笑，回应起广笑，“还真是精打细算啊。”
广笑摇了摇头，“也不只是为了省钱，黎郎中一心向佛，住在这儿，便于研习佛法。”
“那，黎大持亡故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卢凌风单刀直入，开始询问那日的具体细节。
说起那日境况，广笑不无感慨，声音中满是惋惜，“那天晚上，我听说黎郎中并未就餐，便亲自给他送饭，谁知，进了门，便见他毫无声息地仰卧椅子上，我心生不祥预感，久唤黎郎中却不得回应。”
广笑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悲伤，似乎在惋惜黎大持的遭遇，“我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心中即便不愿相信，却试着探了探黎郎中的鼻息，不安终是成了现实，黎郎中还是去了。”
闻言，成乙与李奈儿皆是神情不变，似乎这件事丝毫不能撼动他们的心境，只是安然饮茶，但卢凌风却是有了反应。
“卷总上写着，黎大持死于风疾突发？”卢凌风的眼神紧紧落在广笑的身上，虽无任何侵略感，却时刻观察着广笑的神情。
广笑毫无异样，只是客观的阐述那日的见闻，“当时见黎郎中死了，我就赶紧叫人去报官，长安县与雍州府的人都来了，只是，一番探查，黎郎中没有外伤，亦无中毒迹象，加之他之前在寺内犯过风疾，故有了这样的推断。”
卢凌风眼底闪过一丝沉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问道：“尸体葬于何处？”
听到此问，尚且淡定的广笑忽然变了神色，脸上说不清是懊悔还是愤恨，“并未土葬，黎郎中乃是岭南飞獠人，故族习俗便是树葬，他昔日住于寺内时便曾突发风疾，便寻到我，特地嘱咐我身后之事。”
卢凌风时刻关注着广笑的神情，见其异状，忽然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开口问道：“那法师，将他葬于终南山了？”
广笑的神情终是彻底失了淡然，双眼之中的慈悲化作了丝丝愤恨，长叹一声，“我本意便是想将黎郎中葬于终南山，但，当日派去的那几人偷懒，走到半道，就在乐游原……”
听到这里，本还在端坐饮茶的成乙与李奈儿皆是神情一变，古之以来，死者为大，葬身之所，更是重中之重，这些人竟然如此草率！
卢凌风更是神情突变，脸色发沉，怒拍桌面，“岂有此理，简直是大胆，乐游原岂是丧葬之地！”
广笑也是急了，连忙解释，“我也是如此言说，亦大发雷霆，可，事已至此，就没再折腾黎郎中，后来查明，那些人是新入寺的，有些良莠不齐，我便略施惩戒后，将他们逐出了寺去。”
卢凌风忽然安静下来，心中闪过了那一卷与黎大持案放置在一块的，成佛寺僧人与百姓冲突的案子，轻捻杯盏，眼神深远，“所以，在这段时间，也曾发生过寺僧与百姓殴斗的案子……”
抿了一口茶水，卢凌风的眼神并未落在广笑的身上，可广笑却忽然察觉到卢凌风语气中的深究意味，人老不死反为妖，广笑立马满脸诚恳，“确有此事，事后贫僧严查，将那些品德不端之人尽数逐出寺院。”
卢凌风不语，成乙与李奈儿亦是放下杯盏，齐齐安静下来，一瞬间，广笑法师，这位成佛寺的主持忽然感觉到莫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浑身冷汗不自觉地冒出，不知道这位大理寺少卿又意欲何为。
许久之后，卢凌风才缓缓开口，“乐游原具体什么位置？”
本还忐忑的广笑立马惊醒，知晓其在询问黎大持的位置，连忙会道：“靠近升平坊东北角的一片林子。”
广笑堆起笑容，一边说，一边想给三人添茶，卢凌风却未曾给他这个机会，豁然起身，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打扰了！”
起身欲走，成乙与李奈儿正欲相随，广笑却也是急忙起身，他已然察觉到了卢凌风的意图，连忙规劝，“卢少卿，且慢且慢，不可去啊！”
卢凌风脚步微顿，略回首，眼中是广笑愕然的淡漠，“为何不可？”
声音不大，却充满压迫，广笑呼吸一顿，却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据传，飞獠人树葬之后，尸身可通过树根连接幽冥，月圆之夜，便可得天地精气，使其头颅复活，一旦其头自行断颈而去，即可往生。”
听到此处，卢凌风的脸色已然显出不耐，但广笑并未察觉，反而继续道：“而这一过程，若遇人打扰，幽灵恶鬼，便会大开杀戒！”
话音落下，卢凌风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冷笑一声，忽然猛地转头，惊得广笑微微后撤，这才抬手虚指一旁的成乙，“死者头颅可在夜间飞行？笑话！与魔王脱壁一样可笑！”
“法师可知这位是何人？”卢凌风声音洪亮，振聋发聩。
广笑神情微滞凝，他哪里知道成乙何人，却听卢凌风继续道：“成兄乃是沙场老兵，杀敌无数，浴血如河，纵是宛如地狱的战场他亦全身而退，法师告诉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恶鬼可以临身的！”
广笑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望了望那安静的盲眼汉子，这一刻，他仿佛瞧见了那沉静汉子身上似涌出了一片尸山血海，惊骇不已，后退几步，心绪难平。
卢凌风见状，轻哼一声，转头昂首离去，“成兄，奈儿姑娘，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