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文王教化处
徐慕欢和俞珩对赵国公本来是不满意的，尽管他位列公侯，又是封疆大吏。
但眼下，徐王妃却又十分庆幸明鸾能身在框外，抽身乱局，过着平静又安宁的生活。
当年明鸾预感到未来时局激荡，不如顺势而为，寻一安生处栖身。
再回头看，一个在金玉堆里长起来的，碧玉年华的少女，能有这份远虑，十分超常。
徐王妃甫一到家，俞珩便拿着两封未拆开的信过来，高兴地与她说：“女儿寄来的，肯定是到营州了。”
“我等了你一天，几次心焦地都想拆开，你再不回来我就等不得了。”
这段没信送来的日子里，徐慕欢总是念叨，收到阿元的信后她要亲手拆开，并且第一个读。
俞珩不想破坏她的念想，故一直等她。
“赶紧打开看看。”
结香又添了两盏灯，将中屋照得通亮。
慕欢洗过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俞珩挨在她的身后坐。
“椿萱在上，儿敬请大安，具书叩禀近况——”
明鸾是一个月前到达营州的，本来张惠通想亲自去城门口迎她们，但因柳城县府台把此事当作公务，她便不宜出席。
县令腾出自己的府衙给明鸾下榻，可明鸾执意住到徐文嗣家里去，只好作罢。
又因徐文嗣家中宅院小，住不下许多人，只能留雁鸾、远黛在徐家贴身伺候郡主，其余人都住到府衙去。
夏无阻吸取郡主在沧州被袭的经验，嘱咐县令安排皂班换上便服，在徐家扮作家丁、护院，暗中日夜保护郡主安危，他们三个也轮换当值。
信中又写道，“舅父母体顺家和，表妹定娘齿龄有三，伶俐聪慧。”
“儿馆居舅家，上下体贴眷爱非常，白日游历采风，瞻赏名刹风土，暮归赌书吃茶，和乐融融。”
“柳城地处偏僻，户少丁薄，然王化之地，圣德所照，其民淳淳，谨痒序之教，申孝悌之义——”
明鸾也没想到，走过这么多地方，柳城的林下女学竟是办得最好的。
因张惠通在女学里教授绘画，所以明鸾经常陪她出入林下女学。
除了张惠通，还有一个教授《春秋》的关老夫人，名璞字丽质，家中祖父、父兄都是赵郡大儒的门生，有专研《春秋》的家学渊源。
因她夫君被贬至营州，已在此十年，不少儒生都曾登门向她请教过。
后来，当地学政为兴痒序之教，特请她开课讲学，其中就包括林下女学。
除了《春秋》，女学里的书、经也由关老夫人主讲，惠通从旁助教。
另一闻名的夫人唤作华赛，室韦人，五年前与驻扎在柳城的瞿将军成婚，经关老夫人推荐，开始在林下女学教授骑射科目。
她还十分擅长制作梢弓，女学中许多弓箭教具都是她亲手做的。
即使在京中，有骑射科目的女学都只寥寥二三，故明鸾感慨道：“关老夫人竟有如此眼界，能在女学中立骑射科目。”
张惠通说：“当日我们在一处商讨如何兴办女学，关老夫人曾问我关于京中女学的事情。”
“我把最好的妇好祠女学详述给她，她便提起华赛娘子，说她可以堪此重任。”
除了以上三科，还设工科，涵盖女红、稼穑、石刻、医药四大类，教授的老师均是柳城各业中有名气的人。
“他们愿意将自己的手艺绝学倾囊相授？”
惠通笑道：“这就得靠学政大人下帖去请，卖卖面子了。”
“学政大人请去教书，说起来也体面。”
“郡主途径皈茗寺时觉得壁画精美，那天王殿里的四大天王像是否也很妙呢？那四个石像便出自林下女学的女石匠之手。”
“去年，她们结伴西行，听闻那边凿窟造像的生意很多，想去闯闯名堂。”
雁鸾问道：“怎么没设闺学呢？”
“柳城不比富庶之地，富家大户少，所以对闺学没什么需求，为了减缩经费便砍了去。”
“学政大人也说，单将闺学中的算术、女红摘出来，并在一起教授，也算是因地制宜吧。”
明鸾见张惠通交际十分少，连官中女眷常有的聚会她也从不露面。
私下询问雅训后才得知，张惠通随徐文嗣来辽东后一直是妾室的名分，所以不曾越俎代庖，即使家中也没有其他女人。
所以外人眼中，徐家就出了一个怪异的现象，徐文嗣这么多年竟是未娶，只一个妾室张姨娘。
张惠通虽实为妻子，名义上却拒不称妻。
雅训还说，为此徐文嗣与张惠通吵过几次，但张惠通坚持己见，徐文嗣也强迫不了她。
明鸾在信中也提了此事。
“当日我是为了考验他俩的感情，也为了保全阿嗣的前途，才出此下策，她竟如此重诺。”
徐慕欢读到此处时愧疚非常，连连叹息，不知如何是好。
俞珩安慰道：“你也不是坏心，当年文嗣的处境确实不宜娶她为妻，都是权宜之计。”
“如今更严峻。”
慕欢回头讶异地看着俞珩，听他说：“文嗣几次考绩都很不错，但台谏和吏部都觉得他纳罪臣女，以妾代妻，品德不嘉。”
“柳城的官员迁了两批，他还是纹丝不动。”
“如果这时他贸然扶正妾室，岂不是拿草棍捅老虎鼻子眼儿，陛下有多厌恶张百龄你又不是不知道。”
俞珩又劝她心宽道：“两情若是弥久，不在乎这些虚名。”
“他二人能共连理，已经是偏得了。”
这句话倒是真，慕欢心中默默想道：“也就是那会子，他俩还敢帮张惠通一把，换作今时，她和俞珩万万不敢替张惠通赎身，更别提结为姻亲。”
“你听闻卓威的下场了吗？”
这几日进宫时她听王桂英提过，“不是流放到辽东为奴了吗？”
“死在路上了。”
俞珩喝了口水淡淡地说：“还没走到辽东就双足磨得皮烂骨穿，害病三日而亡。”
“因是重犯，押解的官差不敢私自掩埋焚烧，在义庄里停尸月余，听候圣命。”
“陛下吩咐将卓威尸身押送辽东，悬置在城门口作警示。”
“听说，食腐肉的乌鸦白日里便成群而来，啄食两日方散，吓得无人敢出入城门，途径此地的罪犯都不敢抬头。”
慕欢已经起鸡皮疙瘩了，偏过头靠在俞珩的肩上。
俞珩抚了抚她的背安慰。
“阿元的信是官驿送来的？怪不得一个月就送到了。”
九翎律例，诏令、公文、军情这样的官方函件才能用官驿。
明鸾以往的家书都是通过靠谱的信客或者镖局，时间要多上一倍。
“会不会是女儿身边的人不严谨？”
慕欢有些担忧，“她此次游历，我就担心陛下不悦，毕竟刚出降青州，就不肯在封地。”
“她也就是个郡主，若是藩王，陛下一定会降旨申斥的。”
“但今日我瞧陛下和颜悦色的，也不像是生气。”
俞珩劝她道：“既然都到了营州，那就别再忧虑了，回信时劝解一两句，让她也别一直在外逗留。”
“明年出了国孝，册封皇后、嫔御，她是一定要进京祝贺，参加典礼的。”
提起明年回门相聚，夫妻俩又都高兴起来，总算有个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