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黎明未至
战斗结束后是例行视察。
因为我在后方对出谋划策也算起了点作用，所以到军中时，战友们都向我表示了认可。
听着各种不同语言的招呼，我只能凑合着摆出热烈的笑容。
毕竟我确实不擅长面对人多的情况，不过这到底也说明我的工作确实有成效，我获得了战友们的信任，对监督委员而言，这算是达成最高目标了。
不过即便这样，我经过薇拉·塔尔维克的身边时还是照例没有得到好言相待。
“啊呀，监委大人又大驾光临了，鄙人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
“呵呵，对不起啦。毕竟我今天可是差点就死了，开点小玩笑有助于我的身心健康。”薇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她的尾巴左右摇晃摩擦着弹药箱。
我在弹药箱的另一端坐下，“随你吧，我准了，允许你有这种特权。”
“嚯嚯，不胜感激。”薇拉吐了吐舌，“哦对了，今天死前来走马灯的时候，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的话又被一个长长的哈欠打断了。
“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随后望向天空，“一旦闲下来，我会控制不住想睡，是因为还是人类的最后一段时间，我服用安眠药过量还是什么的。总之，试图自杀，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向她。
“某种层面上来讲，还算是撒哈拉救了我？呵呵。”我无法解读薇拉嘴角的弧度，不知道那象征着苦笑还是忧郁，“我还年轻啊，是什么事情让我连活下去都不愿意了呢？这个我是一点印象没有。”
“你还好吗？”
“我？我没什么，”薇拉也看向了我的眼睛，连连摆手，“你看啊，无论过去是什么样子，我现在混的不也挺开心的嘛，有你们在，以前的事情对我不重要。但是我不确定要不要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去，大家打仗的目的都是为了回到从前的生活，可我就算回去了，恐怕也一点都不会开心吧。唉，真是让人担忧。”
“既然都有我们了，那你的问题我们肯定会帮着解决。大家都是一伙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监委，你也有过生活很不顺心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闭上眼回忆了一秒，“我把有问题的人给解决了。我父母闹离婚顾不上管我，学校里有人欺负我，收保护费什么的，告老师也不管用，象征性处理一下，后面说不定还要挨打。”
“嗯......你也不容易啊。”
“那段时间确实是。然后我开始记恨那群人了，我骗他们可以去我家偷钱，其实搞了个相机在角落里录像，在把钱给他们的时候，我装出了后悔的样子，结果挨了他们两下，他们还是把钱拿走了。我录下来证据之后去报警，入室盗窃，把那些人都送进去了。后来我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
“哎呀，原来早年的监委就已经如此狠毒了。”薇拉的语气是赞扬的。
“那是生存所需。”我叹了口气，“你呢，还好吧？需不需要给你时间清净一下？或者让我摸一下额头。”
“完全没这个必要，”薇拉果断地摇了摇头，“我还需要有人在旁边才好治愈心理创伤呢，你摸我头肯定要让我想起很多糟心的事情，我才不乐意。”
她停顿了片刻，“别担心我。我会老老实实去打仗的。不管怎么说，那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没做过坏事的人，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为了这些人也有理由打下去，你说呢？”
“哟，这么光明伟大？”
她干咳了两声，露出尴尬敷衍的笑容，“你不也经常站在台上高呼为人类而战嘛，怎么，我说你就不服气了？”
“当然服气。向人类的战士致敬。”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敬了个礼。
......
“瓦夏，你不觉得回去以后我们应该给巴杨找个伴了吗？”
“给巴杨？”
“是啊，它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找一只健康的母狗来陪它，把血脉传下去，你说呢？”
“但我们家哪来那么多钱养狗，巴杨一个吃的就够多了。”
阿芙朵佳暂时没有回话，她短暂地蓄力，右腿正蹬而出，废弃房屋的正门应声而开。
“杜妮娅，你这算不算破坏他人财产？”
“哦......反正世界上也没有‘他人’了。等会留个道歉信吧。”阿芙朵佳走进了房屋，“这里保存的还挺好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沙发！”
阿芙朵佳毫不客气地瘫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啊，这种触感......太让人怀念了。”
她顺手从桌上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
没有任何回应。
“好吧，也不算出乎意料。”她放下了遥控器。
瓦夏稍稍犹豫，随后也在阿芙朵佳的身边坐下，姐姐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到了他的肩膀上，“所以巴杨的事你怎么看？”
“我觉得比起配种不如想想让它安度晚年......爸爸和妈妈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养更多狗的。”
“那我们可以说我们当官了啊，”阿芙朵佳顺手摸着他的头，好像把他当成了巴杨的替代品，“爸爸一辈子的指望不就是让我们当上官嘛，到时候我们就有资本和他作对了。”
“如果你想要小狗的话也可以直接买一只啊，我觉得爸爸和妈妈都不会反对。”
“可是我就希望巴杨能够传播它优秀的血脉。”
“那也得等回家了再说，要很久的。”
“是啊，很久，很久。”阿芙朵佳的目光指向了天花板。
“杜妮娅，那里好像有把吉他。”瓦夏抬起了手。
阿芙朵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斜靠在墙角的吉他包。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了过去。
拉开拉链，木吉他上光滑的蜡层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将吉他包轻放在地，取出吉他。
瓦夏在一旁看着。
阿芙朵佳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过吉他，她坐回了沙发上，拨动吉他弦听取声音，一言不发地调弦。
“好。”她带着微笑说。
......
和薇拉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睡昏了。
我没有打扰她。
继续走向军中时，我偶然间听到了吉他的乐声。
那音乐听来如此疏离，忧郁，我眼前浮现出了北方的森林。
往音乐传来的地方望去，阿芙朵佳正盘腿坐在篝火边，拂动吉他弦。
她的肩膀随着音乐的节奏轻微起伏着，清朗的吉他之声穿过黑夜。
也许在这样的夜晚点燃篝火不太明智。
但我肯定不会去阻止。
她的身边围坐着一群归乡军的战友，每个人倾听的神色各不相同。
若有所思、钦佩、赞赏，又或者是最简单的、朴素的喜悦。
阿芙朵佳垂下眼睛弹奏着，如泣如诉的尾声很快宣告终了。
“没听过这个。”一名归乡军鼓掌之余说道。
“那好听吗？”阿芙朵佳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潇洒地一笑。
“十二分的好。”
“那肯定的，”阿芙朵佳抚摸着吉他，“它比我想象的还更好些。”
“再弹一首吧，杜妮娅。”
“没问题，我来弹一首大家肯定都听过的。”阿芙朵佳爽快地一拨吉他弦，曲调欢快的乐曲淌进了我的耳朵。
她倒没说谎，从她的指下扬起的是《再见吧，朋友》。
不知谁开始轻声哼唱，来自不同国家的战友们用不同的语言跟了上来。
在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在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侵略者闯进我家乡。
即便每个人唱着不同的语言，那轻声低唱未曾出现一丝混乱。
人人都通晓那歌词的含义，都曾听过那轻快的曲调。
南方与北方，东方与西方，此时此刻都不再是障碍了。
人们的低吟在晚风之中回响，穿过破裂的街道，越过枯萎的绿化带，行走在空寂的房屋之内。
八十年前曾经有一群人唱着这首歌前去保卫家乡，亦如今天一样。
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
都说多么美丽的一朵花。
这朵花，属于游击队战士。
他为自由而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