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诡异的“邪教”
一个稍大些的屋子内,苏云正大口大口地把煮熟的土豆往嘴里塞,然后果不其然被烫得直哈气,只能赶紧抓起杯子灌凉水。
厨房里,一个妇人连连探头看向苏云,对这个异乡旅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或许也在惊讶他竟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没撒盐的土豆。
桌子对面,坐着一位一手拄拐、一手拿着烟枪的老人,见苏云吃相如此狂野,连连叹气。
他就是这个村的村长了。老人很慷慨,听苏云说明来历后便直接把他请进了屋。
苏云注意到老人的异样,以为是自己这粗鲁的吃法让这贫瘠村子里的长者不快了,连忙放下土豆,开始脱衣服。
“老人家,您别叹气。我身上是没现钱,但绝不白吃。您看这件皮衣,值些钱,抵给您当饭钱吧。”说着,衣服已被迅速脱下,叠好放在桌上。
老人被苏云的举动弄得一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皮衣上,下意识点头道:“是嘞,这褂子外皮该是羊皮的……”说到一半才回过神,连忙摆手,把衣服推回苏云面前。
“哎——呀!你这后生,胡咧咧啥。俺们村是穷,可也不至于让你吃几个土豆子就收钱啊。”老人说完又叹了口气,“俺是发愁,这村子咋熬过冬天哟。”
“可现在才刚入夏啊。”苏云以为老人糊涂了,小心提醒。
“夏天日子好歹能凑合,才更要预备冬天呐。今年不比往年,日子忒难熬了,你进村时也瞧见了吧,都有户人家揭不开锅喽。”
苏云点头,顺着老人的话往下说,想多打听些情况。
“庄户人的日子难呐。德兰帝国在中央大陆里是最不中用的,又挨着奥利尔公国跟耀阳圣辉帝国,老被那两家拿捏,那就老得打仗。兵打哪儿来?国王往下要兵,差事全落到领主头上,领主们哪舍得送自家儿子去?还不是从俺们这种穷村子里抓嘛!”
老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愤愤吸了口旱烟。
“后来听说南边有魔族攻城了,死了几万人,还有几个帝国的厉害人物被打败了。俺们起初吓得够呛,以为魔族又要打过来了,可细一想,魔族真打过来,先倒霉的是南边的耀阳圣辉帝国跟奥利尔公国,接着是精灵之森,末了才轮到俺们嘛。”
“咳咳咳…其实也没死那么多人。”苏云险些把土豆咳出来。
“是么?俺听跑买卖的说死了好几万。反正魔族的信儿传过来以后,边境倒是不打了,俺还当能过几年安生日子嘞。”
“啊?那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日子反而更难过了?”
老人又深深吸了口烟,面露苦色。
“因为奥利尔公国跟耀阳圣辉帝国叫魔族吓着了,玩命地扩军。俺们德兰本来就弱,一看那两个瓜怂拼命扩军,俺们国王姥爷估计也吓破了胆,只能咬着牙,也跟着扩。”
“那能像话么?五个德兰才抵得上一个耀阳圣辉帝国大,奥利尔公国也有三个德兰大,比扩军,德兰怎么可能比得过嘛。”
“德尔家的儿子、还有俺大孙子,就是上回扩军时候给抓走的,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你也瞧见了,村子里没啥结实男丁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唉…活着受罪啊。”
厨房里的女人——该是村长的儿媳——听到老人说起孙子被抓走,便开始低声啜泣,声音虽轻,还是被苏云听到了。
除此之外,苏云还注意到村长身后一直紧闭的小房间里,传来一声男人的叹息,以及木床吱嘎的轻响。
苏云吃完了土豆,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在对方倾诉苦难时显得格外失礼。
他赶忙捂住嘴,道了声歉。
好在村长并没在意,只是摆摆手,转而劝苏云离开。
“小伙子,吃饱了就赶紧走吧。这儿不太平,俺怕俺们领主发起疯来,把你们这些过路的也抓去充军。你要是想讨生活,往西走,去沿海的首都,那儿活路多些。或者干脆向东、向南,去奥利尔公国和耀阳圣辉帝国,那儿指定比这儿强。”
苏云点点头,再次道谢,但他来这里本是为打探“邪教”的消息。听村长说了这么多,知道他是见过世面的,了解的情况肯定比普通村民多,苏云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屁股坐得稳稳的。
“对了,老爷子,我在村里听见有人提起‘邪教’。”
原本从容吸烟的村长眼睛蓦地睁大,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厨房里的女人赶忙过来替他捶背。
老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把凳子朝苏云拉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仿佛他要说的事比议论贵族、国王更需要保密。
“咋…咋问起这个……不对,是哪个村民多嘴?”
见老人反应这么大,苏云连忙解释:“没谁,就是路过时隐约听到的,兴许是我听错了,您别激动。因为我的村子就是被邪教毁掉的,所以听到就有点怕,想问问这附近是不是真有邪教,我也好绕着走。”
老人点点头,这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约莫一个月前吧,北边二十里地外有个小领主叫人给害了,领主一家子都死在门口,身子给人吊起来挂在大门上。”
“邪乎的是,整个领主地盘里,除了领主一家,再没找见别的尸首。领主庄园边上有个附庸的村子,比俺们村还大些,结果一晚上人全没影了,也不知道出了啥事。上个礼拜还有帝国的官家人来俺们村问话,可俺们哪知道啥,当然一问三不知。最后这事也没个说法,领主跟那些调查的人都没吱声,就叫俺们别往外传。”
村长说完,摆了摆手。
“小伙子,你绕开北边,离开这儿吧。俺让儿媳妇再给你包几个土豆路上吃。这儿不太平,又是抓壮丁,又是邪门的,你路上当心呐。”
苏云愣愣地点了点头,接过那袋用布包好的土豆,郑重向村长道谢后,便离开了。
走出门前,他顺手将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外套,留在了门口的木桩上。
“你人倒不错嘛,那衣服能换好几麻袋土豆了。”奥芙妮卡莉丝妮娅感叹道。
“人家待我好,我总不能白吃。多的就当情报钱了。”苏云边走边回答,目光直视前方。
“可惜,这衣服老头穿着不一定合身,给他儿媳妇穿也不像样。”
“但给他儿子穿应该刚好。”
“你怎么知道他有儿子……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儿子在家?!”
“刚才村长身后的屋里有男人叹气,听声音是个壮年,只能是村长的儿子了。而且他一直躺在床上,很可能残疾了。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壮年男性还能留在村里——大概是被抓去当兵,落下残疾才回来的。”
“残疾?好可怜……所以你才特意留下外套,而不是贴身的衣服?想得真细啊。”奥芙妮卡莉丝妮娅赞叹。
这话把苏云逗笑了。
“你当这是推理小说呢?哪有那么多细节。不过是外套味道小点,脱起来也方便。我可不想留件臭烘烘的衣服给人家。”
就在苏云和奥芙妮卡莉丝妮娅闲聊时,田埂边有双眼睛一直悄悄跟着他。
等苏云走远,刚才还在田里翻土玩闹的几个小孩中的一个,立刻撒腿朝他来的方向奔去,一路跑回村里,把见到的情况告诉了村长。
村长听完孩子的话,沉默着又吸了口旱烟。
“哎呀,这咋整……不是都叫他绕开北边,往东边谋生去了嘛。这娃是弄啥咧……”
那扇一直紧闭的屋门忽然打开,村长的儿子沉默地坐起身。看得出这是个强壮的男人,厚实的衣服遮不住他高大的骨架和肌肉轮廓。他应是壮年,三十五六的年纪。唯一遗憾的是,他是一个残疾人,他左脚脚踝以下空荡荡的,床边那根木削的拐杖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人肯定有问题。自己说怕邪教,却偏偏往北走。莫名其妙的出现,一直打探“邪教”的事情,几乎能肯定了,他一定是贵族们派来探口风的。”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害怕或紧张,只有深沉的严肃。
“娃啊,那咋办嘛。”村长又用那浓重的口音问道。
“贵族派人来探,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组织”渗透到村里了。越来越重的税也能印证这点。我觉得不久就会引来更严密的搜查。如果帝国或者教廷派来级别更高的职业者,我们恐怕会暴露。”
男人分析完,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女人忧心忡忡地皱紧眉,老人愁容满面地抽着烟,男人面无表情,似在权衡。
不过这沉默并没持续太久。很快,男人做出了决定。
“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去和组织联系。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就这样办嘛...再不想想法子,德尔家唯一一个寡妇真活不下去嘞,都是一个村,俺看着长大滴,你和德尔还一起光屁股玩的,不能让人家真被那些当兵的糟蹋还是卖了。”
简短的商议后,那个小男孩又跑出了家门,冲向田埂……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穿过平原,钻入森林,将怀里的信件,交到另一批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