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 吾儿辛苦了
楚霄借着岳霆的力道站稳身形，他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冰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林文远。
“父皇......还好吗？”
这位在万军之中依旧可以谈笑风生的铁血太子，此刻问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竟然抖得不成样子。
林文远看着自家殿下这副狼狈却又真情流露的模样，老眼一酸，连忙撩起官袍跪倒在雪地里。
“回殿下，陛下还在等您......”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地补充道：“王神医这几日寸步不离，用百年老参吊着陛下的最后一口气，就等着殿下回宫。”
听到这话，楚霄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铺天盖地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还好，还好赶上了。
楚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一把推开岳霆搀扶的手，迈开僵硬的双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永寿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永寿宫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禁军看到太子殿下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楚霄冲上汉白玉台阶，一把推开了永寿宫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混合着名贵龙涎香的气息迎面扑来。
殿内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死死封住，地底不断涌出的暖气将屋里烘烤得温暖如春。
楚霄迈步走进内室，只见德妃正坐在龙榻边，拿着帕子暗自垂泪，而神医王百草则满头大汗地站在床头，手里捻着几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金针。
听到开门的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宛如雪人一般的楚霄，德妃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小九，你可算回来了！”
德妃快步迎了上来，看着楚霄那张被冻得青紫交加的俊脸，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她伸出手想要去帮楚霄解开身上那件冰冷的大氅，手指刚一触碰到那硬邦邦的狐裘，便被冻得缩了一下。
这孩子，这一路上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楚霄没有理会自己身上的寒冷，他的目光越过德妃，直勾勾地落在了龙榻之上。
当看清床榻上那个人的模样时，楚霄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楚霄离京前，夏皇虽然是一脸病态，可至少看着还有一点生气。
但此刻的夏皇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
楚霄只觉得鼻头猛地一酸，他强忍着泪意，解开身上湿冷的大氅随手扔在地上，却没有立刻靠近龙榻。
自己身上全是寒气，手更是冻得像冰块一样，这时候要是直接凑过去，万一冻着了父皇加重病情，那就不好了。
楚霄快步走到墙角的巨大铜炭盆旁，直接将冻得通红僵硬的双手伸到了火苗上方。
极度的严寒遇上骤然的高温，十指连心，一阵犹如针扎火燎般的剧痛瞬间传来，楚霄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搓着双手。
直到手心彻底变得滚烫，身上的寒气也被驱散了大半，他这才转过身，放轻脚步走到龙榻前。
扑通一声，楚霄双膝跪倒在床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夏皇露在锦被外那只干枯如树枝般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父皇，儿臣回来了。”
楚霄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生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夏皇。
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摩挲着夏皇粗糙的手背，滚烫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夏皇的手指上。
父皇，你可别吓我啊，如今临阳已经纳入了大夏的版图，你想要的中原一统，已经实现了。
或许是这滴滚烫的眼泪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血脉相连的心灵感应，原本陷入深度昏迷，连王百草都束手无策的夏皇，干瘪的眼皮突然颤动了起来。
夏皇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咕噜声，紧接着，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双眸子是浑浊而迷茫的，倒映着帐顶的明黄流苏。
但当夏皇转动眼珠，看清跪在床前那个眼眶通红的楚霄时，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眸深处，立马就多了一丝光彩。
“老......老九......”
夏皇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弱得如同蚊呐。
惊奇的是夏皇感觉自己醒来后，原本沉重如铅的身体，突然变得轻快了起来，胸口那股憋闷欲死的感觉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全身上下仿佛重新充满了力气。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抚上了楚霄那张依旧有些冰凉的脸颊。
“傻小子......你怎么跑回来了......你看这脸，都冻僵了......”
夏皇粗糙的拇指轻轻刮过楚霄脸颊上被寒风吹出的冻疮，浑浊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威震天下的大夏储君，也不是什么杀伐果断的铁血太子，就只是自己那个从小受尽了委屈的儿子。
夏皇都不敢想，这得是吃了多少苦头，遭了多少罪，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几千里外的临阳跑回来啊。
楚霄感受到父皇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抓住夏皇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龙榻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儿臣不冷，儿臣只是想见父皇。”
楚霄抬起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就在这时，夏皇突然双手撑着床榻，想要自己坐起来。
德妃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夏皇的肩膀，拿过两个软枕垫在他的身后，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
陛下这几日连喝水都咽不下去，如今不仅醒了，还能自己坐起来说话，难道是老天开眼，病情真的出现转机了吗？
楚霄也连忙站起身，帮着父皇整理好锦被，满怀希冀地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王百草。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王百草的脸时，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喜悦，瞬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