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炼仙观中光阴游，吾的路走到头了

山幽林深隐道观，似有仙人居此间。

李景源站在这山野道观前，道观清幽，正似那得道高人居山玉炼之地。

上悬匾额‘炼仙观’，寓意是那观中炼仙，这是山上那些不上不下的山头门派常取的名字，引人瞩目，能添香火。道行越高，越喜清净的反倒在取名一事上随心所欲，甚至马虎。

两侧楹柱张贴的门联比之观名更有嚼头。

上联是，以力证道者，如持斧开山。

下联是，玄法求道者，似筚路蓝缕。

直接点明了山上两种证道之法的真谛。

以力证道，是以绝对的力量强势横推道上一切‘艰难险阻’，强取道果，山阻开山，水拦截水，这条路上只有两种人，武夫与剑仙。

而玄法求道，欲求道全，必除道缺，此路修士不追求蛮力，愿翻山越岭，绕水渡江，一步一个脚印，补道圆满，终至彼岸。

观是炼仙观，楹联又是清晰明了的证道真谛，足见观中之人是仙路一途上的高真人士。

李景源推门而入，不算大的院落中，有一株万年松，树下安置一方石桌，桌旁一位好似煮酒待客的年轻道人，望之俨然，若无那顶僭越道观，倒像是个端正君子。

大君法相将一杯玉盏向前一推，笑着示意道：“贵客临门，先饮一杯，好让吾先尽地主之谊。”

李景源径直走入松荫下，竟是半点不疑心，将那盏温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意酿酒，确有一番滋味。

随手丢了玉盏，酒喝完了，那就挨拳，抬手就是一拳，将身前石桌，桌边道人，连同万年松、野道观，一并打碎，这座幽静小山顿缺一角。

李景源转身看向山顶处，光阴流动，又一个大君法相现身那里，李景源踏步而去，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大君法相置若罔闻，轻声道：“道友且停步，与吾光阴游。”

大君法相抖动袖子，此间山顿成一江水。

两人立于雪白大渎之上，这大君法相竟是直接招来光阴长河。

大君法相在前，李景源踏步随后。

李景源泅渡过光阴长河，还修炼了岁月钟，在这光阴长河上行走比之其他修士更稳也更快。更遑论他还有【一步之遥】，锁定了这大君法相，一步便追至身后。

大君法相转头一看，很是吃惊，惊叹道：“道友竟能跟上，着实让吾心惊肉跳。”

李景源二话不说，一拳怼过去，大君法相瞬间被一拳打爆，稀碎身躯散落光阴长河，结果光阴长河中再次走出大君法相，他笑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条光阴长河皆是吾之来路，有无数个我，你能杀的干净？”

李景源默不作声，目视前方，只是默默积攒拳意，下一拳，他要以大君法相的道意为蛛丝马迹，寻根溯源，一口气将这条光阴长河当中的所有大君法相悉数打碎。

大君法相眼皮直跳，抬起胳膊，伸手搓了搓脸颊，无奈道：“又低估了道友。”

他一甩大袖，两人中间忽地有一座山头从水中拔起，横搁中间，阻拦李景源。

山中只见有个仙风道骨，面容清癯的老道人，一看就是那种几近功德圆满的得道之士。

老道盘腿而坐于山中，手持拂尘，正在做那吐纳课业。

每次呼吸，便有两缕五色氤氲的气机，从鼻孔中喷出，如两条浩荡江河，川流不息。

大君法相笑道：“世间所谓洞府道场万千个，何故皆是逐水而居？”

李景源沉默不语，他便自问自答：“水乃万物生灵之源，光阴长河为世间最大之水，这段光阴长河可有着无数的洞府道场，皆与吾有关，吾将其悉数请来，替吾挨拳。”

他昔年一粒心神神游长城，将辛苦创建的道法播洒五座大天地，陆续开枝散叶，此山便是其中一枝法脉。

山中老道则是这枝法脉与大君法相道统勾连最深之人，得了大君法相的道法真传，早已仙逝。在鼎盛之时，境界高达八境巅峰，有真人之名，道号‘通仙’。

大君法相以通天之法，从光阴长河中，将其自过去请了过来。

他伸手示意，不用客气。

李景源自然不客气，抬手一拳，那正吐纳课业的老道顿时睁眼，缓缓起身，道袍大袖飘荡，一手托印，一手掐指剑诀，先行祭出托着的一枚荔枝冻质地的道家法印。

法印六面皆有虫鸟云篆，刀工精湛，超妙无双，好似剑仙以飞剑落笔。

四面边文分别是‘石出青田，我在青天’，此一句是天地映照之意，另外三面都是一字，分别是‘静’、‘寡’、‘忘’，皆是道家真言。天款‘神藏’，底款‘抬升’，直指他这一脉的道法真谛。

这枚道家法印一瞬大如青山，六面法字熠熠生辉，各有气象，萦绕四周，缓缓流转，迎拳砸来。

一拳过去，势不可挡，青山大印化作齑粉，巨石崩裂，玉碎如大雨。

山中老道再祭出手掐剑诀，一道灿然剑光脱手而出，一线直去，剑气之盛，将打烂青山大印任有余留的壮阔拳罡拳意都搅烂无数。

以道成剑，很有看头，但远远不够，李景源又是一拳递过去，剑光撞在拳罡之上，轰然粉碎，李景源身边下起一场剑雨，大雨落入光阴长河，没激起半点涟漪，落水消散无踪。

这一拳后，老道与大山尽皆消散。

大君法相连连挥袖，将波及而来的拳罡拳意扫入光阴长河中，还笑着道：“好拳，这拳意当真不得了。”

李景源一步跨到大君法相面前，语气生冷道：“还有更好的，你且受着。”

又是一拳打过去，大君法相向后倒掠，在光阴长河中挪移，每次停步，都会有一座山自水中浮现，替他领拳。

大君法相伸手一招：“再请！”

缓缓流淌的光阴长河处处起涟漪，一道道身影自光阴涉水而来，起先水面只有脚印，而后逐渐浮现身形。

这群人气质皆有不同，书卷气，豪杰气，神仙气，应有尽有。

并非都是道人，还有武夫、剑仙、读书人……。

大君法相笑道：“别跟吾客气，挨个打。”

说完，洒脱大笑，大袖一甩，踩着光阴长河往前走，手里多出一本长城那边的诗词孤本，翻翻找找，看到满意的是诗句时，便摘下一字两句的，搁在身边备用。

大君法相是大君昔年的心神神游长城的花开结果，自那时起，便只修长城仙道。他与大君真身本就一体，但又是绝对的大道对立，一颗道心始终无限纠结，背负沉重枷锁，注定无法道心通达，故而一直以来画地为牢，自囚僭越道冠中，眼不见心静，当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人。

今日大君本尊舍得舍弃他这尊好不容易修来的道家法相，对大君法相而言，反倒是痛快的解脱。

大君法相动身前来时，便别无他想，他翻书摘字就是想在走完这条光阴路前拼凑出一首还算体面的退场诗。

首当其冲出现在李景源身前的是位容貌神异的虬髯老翁，头戴一顶白边凉笠，穿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五色宫绦，一身紫气冲霄，飘然悬停在李景源身前。

他大袖中钻出一条青龙，握住龙尾，手腕一抖，青龙变青锋，剑意不凡。

只可惜剑刚出，就被连人带剑砸的稀碎，散落水中，销声匿迹。

其他被请来的各个道统法脉的佼佼者，无一例外，一拳皆碎，昔年各代的风流人物皆如梦幻泡影，来了又走，刹那芳华。

李景源再次追上大君法相。

大君法相单手掐诀，缓缓道：“有请观日真君走一遭！”

李景源拳头还未递出，就只置身于一处玄奇地界。

广袤无垠的苍茫大地之上，有一尊顶天立地却又画地为牢的巍峨法相。

李景源眉头微皱，仰头望向那位头戴金色莲花冠的道士法相。

道士法相面容混沌，不见五官，更像是循环不息的一幅五行相生图案，一身五行之气，环绕周身，斗转星移，繁密却有序。

这是道家法脉中一位走到了半步九境的真君人物，真名许牧道，道号观日。

因为某事，真身皮囊没了，只剩他这具与那条道家法脉气运的金身法相被圈地拘押了。

这位观日真君其实并非犯事，而是自囚。起因与大君法相有关。他是大君法相道统开枝散叶的一枝法脉的后起之秀，天生仙胎道种，起势极快，万年便跻身了半步九境高度，是他那一代的公认的前三人物，人尽皆知的圣人候选。

后来观日真君被诡异高原那边知晓，觉得他威胁极大，便让与其渊源极深的大君坏其道心，主动披露昔年那桩神游真相，在得知自己的道统居然来自诡异高原后，这位喜欢较真的观日真君心有挂碍，生演心魔，内心纠结足足一万年之久，最终选择舍弃真身，画地为牢，以一身本事庇护他所在的那条法脉。

今日前来，实属被逼无奈。

观日真君法相率先开口，沉闷如雷鸣的嗓音里边，隐约夹杂着怒意的无奈：“圣人有礼，敬请出拳，吾不还手。”

天外传来，大君法相的洒然笑声：“那可不行，还是要拦一拦的。观日，你先走一步，吾后面就来，不会让你久等。届时光阴里，敬你一壶酒，赔礼道歉。”

观日真君蓦然大怒，怒骂大君法相：“诡道，无此道而服此服者，其罪死，吾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君法相依旧笑着回答道：“问以道事，千转万变而不穷，请君勿疑。”

观日真君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神色，任你说的天花乱坠，终究改变不了你趴在长城千百条法脉上吸血的事实。

李景源对他们的争吵不屑一顾，上前便是出拳。

观日法相果真束手，一副任凭宰割的架势，天外传来一声无奈叹息，观日真君法相蓦然气息一变，大君法相竟是主动掌控观日真君的法相。

观日真君法相当即抬起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掌心蕴集五色，随即五指均收伏在掌心，五指攒簇正法，雷鸣震动，雷光如潮，雷法分出五色光彩，正是那道门的五雷正法，一拳之上仿佛道化一座五彩雷池，跟着一拳递出，捏着一座雷法浩大的雷池出拳。

这是以道家五雷指为基础，仿造昔年一位九境剑仙的剑道杀招‘五指拳心剑’演化得来的雷法剑招，取名‘五雷拳心剑’。

双拳对碰，立分高下，雷池炸裂，一条玉石上山脉一般的手臂当场稀碎，进而牵连整具法相崩碎。

观日真君法相愤恨开口，说出最后一句遗言：“恳请圣人打死他，为长城千百法脉除一毒瘤。”

李景源默不作声，关我何事，我只想打死他而已，他打烂这座玄奇地界，重新回到光阴长河中。

大君法相遥立前方，朝着李景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李景源眉头紧皱，没有再动，这家伙是故意在引他上前，他蓦然转身，想要逆流，一步踏出之时，本该缓缓流淌的光阴长河顿时水流汹涌，好似决堤洪水，这是不想让他走回头路。

耳畔响起大君法相的声音：“道友，这段光阴长河已被特殊处理过，无法逆流，你若一心逆流，也只是平白空耗体力，还是随吾同行，一路顺流吧。”

李景源心中思量片刻，转过身，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光阴流水，营造一口岁月钟，安置于体内，而后一步跨出，追上大君法相，倒是想看看他究竟给自己准备了什么陷阱。

两人顺流而行，大君法相翻书摘字再请神降真，李景源一味出拳复而追击。

片刻之后，大君法相停下脚步，李景源霎时间追来。

刹那间，脚下光阴长河动荡，一座碧绿琉璃攒尖亭自水底浮出水面。

这不该是光阴长河之物，而且还不是大君法相营造，因为亭子本身是诡异道意所化，好似提前安置。

李景源认出了这座凉亭的本来面目，实则是一座光阴渡口。

大君法相走入凉亭中，满脸笑意道：“吾的路终于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