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江湖心

女寝的窗纸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暖，莫小贝正盘腿坐在床上啃糖葫芦，油乎乎的小手还攥着半块芝麻糖，忽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陈美嘉捂着脸冲了进来，直挺挺地扑在对面的床上，枕头被她压得陷下去一大块，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天蓝色的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美嘉姐姐？喂——你咋了？”莫小贝吓了一跳，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床单上，红色的糖汁洇开一小片，她赶紧爬过去，戳了戳陈美嘉的后背，“是不是姐夫他们又说你了？”

陈美嘉闷在枕头里摇了摇头，声音含糊不清：“我没事，哭一会儿就好了……哭完了我就走。”

“喔……呵呵，我就知道是他们欺负你了！”莫小贝撇了撇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大堂外听见了，姐夫还说要给你套马鞍呢，太坏了！”

陈美嘉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会杀了他的，一定会的！”

“杀谁啊？”莫小贝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床里面缩了缩，“你可别冲动，杀人要偿命的！”

“还能有谁？吕子乔！”陈美嘉攥着床单，指节都泛了白，“他刚才还说我是驴，我饶不了他！”

莫小贝咽了口唾沫，挠了挠头，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劝你还是忍着点吧，这还只是个开始喔……”

“他们还想怎么样啊？”陈美嘉急了，一下子坐起来，头发都有点乱，“难不成还真要打我？”

“啧啧……太凶残了，我都不忍心说。”莫小贝搓了搓手，往门口瞟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凑到陈美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陈美嘉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猛地拍了下床沿：“什么？！他们还想……滥用私刑是犯法的！”

“对我用，那肯定是犯法，可对你用，就不算啦。”莫小贝摊了摊手，把掉在床单上的糖葫芦捡起来，擦了擦糖汁，“谁叫你欠客栈那么多钱呢？我姐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想咋罚就咋罚。”

“钱！就这么点钱，至于吗他们？”陈美嘉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一下子站起来，在屋里团团乱转，一会儿抓起桌上的梳子扔到床上，一会儿又踢了踢床腿，“我陈美嘉就算再穷，也不能受这气！”

“你这是干啥呀？”莫小贝被她的动静吓得往后缩，“别扔东西啊，这梳子是我姐的！”

“不行，我必须得走了！”陈美嘉停下脚步，抓起床尾的包袱，胡乱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连叠都不叠，“回家！我回京城去！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别别别呀！”莫小贝赶紧跳下床，拉住她的包袱带，“你不能走，你走了他们该着急了！”

“着急？他们只会幸灾乐祸！”陈美嘉甩了甩胳膊，想把她甩开，“让他们造我的谣吧，随便造，反正我以后再也不踏入江湖半步，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可是……你还是忍着点吧，再忍一天就没事儿啦！”莫小贝急得脸都红了，拉着包袱带不放，心里把胡一菲他们骂了八百遍——早知道就不跟她瞎编“私刑”了，这可好，把人逼得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再忍一天就没事儿？”陈美嘉停下动作，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啥？”

莫小贝的眼神一下子飘了，赶紧低下头，抠着衣角：“我……我不能说！说了他们该说我泄密了！”

“那就别说了！”陈美嘉一把扯过包袱，往肩上一甩，“咱们后会有期啊！”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又快又急。

“别走，好歹晚些再走！他们要给你一个生日惊喜！”莫小贝急得跳脚，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喊完了又赶紧捂住嘴，缩着脖子往门外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

陈美嘉的脚步猛地顿住，慢慢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嗯？生日惊喜？”

大堂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胡石头背着个灰布包袱，头低着，手指抠着包袱带，连之前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板都弯了些。他脚边还放着个小布包，里面是胡一菲早上刚给他装的桂花糕，油纸的香味儿飘出来，却没让他有半点胃口——刚才在女寝外听见陈美嘉哭，又想起大堂里众人“刻薄”的模样，他心里那点闯荡江湖的念头，早被“江湖险恶”四个字压得没影了。

“你啥都别想，回了家就好好帮爹照看镖局，”胡一菲站在他对面，手在他的包袱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点不舍，又有点放心不下，“缺啥少啥就给姐捎信，姐给你寄过去。”

胡石头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我知道了，你也好好保重身体，别总为客栈的事儿操心，累坏了自己。”

“呵呵……只要你乖乖的，不胡闹，我就没啥好操心的。”胡一菲笑了笑，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这弟弟虽然倔，可也是她最疼的人。

胡石头抬起头，看了眼大堂里熟悉的摆设，又看了看姐姐，最后咬了咬唇：“嗯，那我走啦！”他弯腰拎起脚边的小布包，刚要转身，忽然听见一阵响亮的笑声从后院传过来。

“啊哈哈哈哈——”陈美嘉大笑着从后院冲出来，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可笑容却亮得像太阳，她手里攥着自己的剑穗，往大堂中间一站，朗声道，“本女侠刚才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曾小贤正靠在柜台边擦杯子，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关谷神奇也从厨房探出头，吕子乔更是放下了手里的账本，几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懵：“怎么了这是？美嘉你……不哭了？”

“哭？本女侠的眼泪可不是随便掉的！”陈美嘉抬手抹了把脸，眼神坚定，“闯荡江湖，啥都能丢——钱能丢，面子能丢，就是骨气不能丢！他们想糟践我，没门！”

“你不要胡说……”胡一菲赶紧上前，想拉住她，生怕她又说出啥“出格”的话，坏了给她准备生日惊喜的计划。

“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陈美嘉甩开她的手，往柜台边迈了两步，抓起胡一菲放在那儿的鞭子，亲自递到她面前，“想糟贱我的，只管来吧！今天我陈美嘉要是皱一下眉，就不叫芙蓉女侠！”

众人都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胡一菲：“掌柜的？这……咋整啊？”

胡一菲看着递到面前的鞭子，手都有点抖，只能硬着头皮说：“哇呀呀，把我的鞭子拿过来……”话没说完，看着陈美嘉递过来的鞭子，又咽了口唾沫，“喔……那我可真抽了啊，你不要怕疼喔！”

“尽管来！”陈美嘉挺胸抬头，一点都不怵。

“说的好啊！”忽然，胡石头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陈美嘉的手，眼睛亮得吓人，之前的沮丧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激动，“陈女侠，谢谢你！你这番话，点醒我了！”

陈美嘉愣了愣，挠了挠头：“谢什么？我就是说句实话而已。”

“你这番表现，也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胡石头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闯荡江湖，就不能怕吃苦！只要有口真气在，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坎！”

“哪怕桑田与沧海！”陈美嘉立刻接话，眼里满是共鸣——这可是她从话本里看来的江湖口号，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人能接上。

“不要听她胡说……”胡一菲急得跳脚，手里的鞭子“啪”地掉在地上，“你们俩这是要干啥？石头你不是要回家吗？”

“回家？我不回了！”胡石头“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双手握拳，眼神坚定地看着胡一菲，“我跟她一起挨打！要罚就罚我们俩，我要跟陈女侠一起，体验真正的江湖！”

“你……你就气死我算咧！”胡一菲气得手抖，弯腰捡起鞭子，又“啪”地扔了回去，转身就往楼上走，脚步又快又重，“你们爱咋地咋地！”

曾小贤、关谷神奇和吕子乔赶紧跟上，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眼大堂里的两人，眼神里满是“这咋跟计划不一样”的懵圈。

胡石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得一脸灿烂：“我们赢啦！”

陈美嘉也笑了，却故意板起脸：“这只是短暂的胜利，真正的曙光，还在很远的前方。江湖路长，可没那么容易走。”

胡石头挠了挠头：“你什么意思？”

“再累再苦，就当自己是二百五！”陈美嘉举起拳头，语气铿锵。

胡石头眼睛一亮，立刻跟着举起拳头：“再难再险，就当自己是十三点！”

两人相视一笑，重重地握了握手，异口同声道：“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