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三章 朝告

第六百六十三章 朝告

王泰和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将人押回囚室严加看管,安排人手轮番值守,寸步不离看守,禁止任何人前来探视接触,绝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奴才遵令!”两名狱卒上前小心解开束缚的刑具,搀扶着浑身无力的李守安缓缓起身,将其重新押回隔壁囚室,再次锁缚在石柱之上。

王泰和转头叮嘱身旁心腹亲信:“你亲自坐镇看守,今夜多加派人手值守,务必牢牢看紧李守安。待到明日他苏醒过来,伤势稍有缓和,咱们再继续审讯,定要从他口中挖出所有幕后同党,不负陛下嘱托。”

心腹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必定严加看守,既保犯人安然无恙,也绝不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王泰和冷哼一声,目光冷冽扫过幽深的囚室深处,心中了然李守安一案牵扯极广,今夜刑慎司必定难以安稳,唯有严加防范,才能保证来日审讯顺利进行。

一夜值守未曾停歇,天色渐渐破晓,清晨微光漫过刑慎司青砖院墙,新的一日已然来临。

清晨时分,太和殿外钟鼓齐鸣,悠远庄重的声响传遍整座皇城。文武百官身着整齐朝服,依照品阶次序依次步入大殿,神色恭敬肃穆,殿内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钟鼓声缓缓停歇,萧浔身着明黄色龙袍,在内侍簇拥之下缓步走上帝王宝座,周身龙威凛然,目光缓缓扫视阶下文武百官,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有事即刻启奏,无事便可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大殿沉寂。

话音刚落,都察院文御史率先迈步出列,躬身跪地高声启奏:“陛下,臣有紧要国事启奏,此事关乎国库安稳与内廷日常用度,还需翰林院编修程诺出面佐证实情。昨日臣已然递上奏疏恳请此事,还望陛下准许其今日随同入朝列席。”

萧浔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应允:“准奏,宣程诺入殿列班。”

片刻之后,一身青色朝堂官袍的程诺大步走入太和殿,身姿挺拔如青松,跪地行礼礼数周全:“臣程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起身,与文御史一同禀奏实情。”萧浔目光落在下方臣子身上,语调平和温润,眼底却暗藏审视之意,将大殿之中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程诺叩首谢恩,直起身立于文御史身侧,声音清朗沉稳开口:“臣近日奉命校勘前朝《舆服志》,在翰林院尘封多年的旧档之中,寻到一页混杂其中的残破纸页。残页之上盖有正统宫正司朱红官印,详细记载着五年之前宫苑修缮一事,当时报备采买金丝楠木五十根,上报耗费银两共计一万九千两。”

萧浔微微皱起眉头,五年之前宫中修缮之事他尚有几分印象,却从未听闻动用过数量如此之多的名贵金丝楠木。

不等帝王思索完毕,程诺继续沉声禀奏:“臣察觉到这笔账目疑点重重,不敢敷衍了事,随即调取工部同一时期商行备案文书,再对照内库历年银两出入底册逐一核对查证,查实当年宫内修缮所用木料,皆是市价四两一根的普通楠木,并非价值昂贵的金丝楠木。”

“仅仅这一笔采买账目,便致使国库凭空亏损八千两白银。经过多方查证,当时报备的采买商行,根本没有经营名贵木料的权限,全然是虚报物料品类,刻意抬高建造造价。”

“臣已然整理齐全所有残页文书、库房底册以及相关卷宗凭证,恳请陛下亲自御览定夺。”

说完这番话,程诺双手高高托着厚厚一叠卷宗凭证,躬身呈递上前。一旁内侍连忙上前接过,送至御桌之上。

萧浔翻开手中卷宗,逐字逐句仔细审阅上面记录的所有内容。大殿之内死寂无声,满朝文武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随意妄动,肃穆压抑的气氛笼罩整座太和殿。

许久之后,萧浔抬眸看向下方的程诺,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你潜心整理校对前朝史料,心思缜密细致,能在陈旧文书之中揪出尘封已久的朝堂弊病,据实上奏不畏权贵,不遮掩半点疏漏过失,全然尽到了史官秉笔直书的本分,未曾辜负朕对你的托付。”

“臣不敢居功邀赏。”程诺躬身行礼,“校对整理史籍,肃清朝堂之中潜藏的弊病漏洞,本就是翰林院分内本职之事。这一页残破卷宗足以证明,内廷之中贪腐敛财的弊病由来已久,绝非短短时日滋生而成。臣只求陛下彻查到底,肃清宫闱之中的乱象,稳固国库根基,端正朝野上下的风气。”

“这番话说得极为在理。”萧浔缓缓点头,锐利目光横扫阶下众臣,语调骤然沉冷下来,“内廷之中所有采买修缮一应事务,耗费皆是国库之中的银两,用以供养整座皇宫,本就该厉行节俭,恪守森严规矩。”

“可如今宫正司上下一众人员,常年以次充好虚报物价,暗中蚕食挪用国库银两,诸多弊病积攒数年始终无人揭发。如今李守安贪腐一案事发,你又呈上多年之前的陈年旧弊,新旧两桩案件相互印证,足以看出内廷内部监管松散,贪腐风气根深蒂固。看似只是宫闱之中细碎的开销用度,实则已然渐渐侵蚀朝堂根基,败坏朝野风气,此事绝对不能姑息纵容!”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陈宏立刻手持朝笏迈步出列,躬身沉声启奏:“陛下圣明!近些年宫内各项用度逐年上涨,远远超出往日定例,臣心中早早就察觉到异常之处。”

他眉眼低垂,神色肃穆诚恳,一副忧心朝堂社稷的模样,言语斟酌有度分寸拿捏得当,既没有贸然出言辩驳,又顺势将户部自身的干系尽数撇清。

“户部执掌天下钱粮赋税,总管国库所有收支往来,臣日日核对梳理账目,早就发现内廷修缮建造、物料采买上报的账目晦涩杂乱,呈报造价远远高出民间市面价格,多处收支明细更是对不上头绪。”

“只是宫正司全权管辖内廷一应事务,独立于六部规制之外,宫内采买物料、上报核算账目全都由宫中专人核定盖章,自成一套行事体系。户部仅有核验入账的职责,没有资格入宫稽查内廷事务,核查物料真实情况。”

“臣数次察觉账目不实,却受制于朝堂规制,无法进入深宫调取原始底册,核验所用物料真伪,只能依照宫内呈报上来的卷宗录入国库总账,万万不敢擅自逾越宫规,插手内廷之中的事务。”

陈宏言语之间满是无奈,一副有心整顿弊病,却处处束手束脚的姿态。

“臣身居户部尚书之位,身负守护国库钱粮的重任,日日心中惶恐不安,时时刻刻担忧内廷滋生诸多乱象,奈何手中权限不足,根本无从彻查整治。今日多亏程翰林心思严谨细致,挖出埋藏多年的陈年弊病,方才揭开这隐藏数年的贪腐乱象,恰好印证了臣往日心中的疑虑,绝非是户部疏于职守,漠视国库银两无端损耗。”

一番话语滴水不漏,直接将户部彻底置身事外。看似自省忧心国事,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推脱罪责,把内廷贪腐乱象的所有过错,全都推给朝堂规制疏漏与宫正司独断专行,不动声色洗脱户部多年未曾检举核查的失职过错。

御座之上的萧浔,早已将陈宏这番自保推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半分喜怒。

当朝规制之中,户部总管天下钱粮,内廷所有采买修缮账目,全都需要送至户部存档备案核对,户部本就拥有对账核价、驳回异常账目的权责。唯独皇宫禁地戒备森严,外朝臣子不可随意踏入深宫,无法当面核验实物,稽查宫中相关人员。

长久以来,宫正司便是借着这一层内外阻隔,层层虚报开销,年年隐瞒实情。陈宏今日所言,一半是朝堂既定规矩实情,一半却是为自己寻找托词借口,一心只想借着旧制束缚,洗清户部多年缄默不语、疏于监管的失职罪责。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满朝文武尽数垂首低头,不敢有半分多余举动。短暂沉寂过后,吏部尚书林哲手持朝笏迈步出列,躬身跪地神色肃然开口:“陛下,臣有异议。”

林宏与陈宏向来政见不合,在朝堂之上互为制衡对手,此刻公然出列直言反驳,殿内一众朝臣皆是心中微动,眼中流露出看戏的神色。

不等帝王开口问询,林哲便朗声直言:“陈尚书这番说辞,表面看来合乎朝堂规制,实则是避重就轻,刻意推脱自身失职罪责。”

他抬眸直视前方,字字铿锵有力,丝毫不顾及同僚情面:“户部执掌钱粮根本,纵使无法踏入深宫查验实情,账面之上的虚实对错一目了然。内廷数年采买造价远超市面行情,银两差额巨大且一年胜过一年,绝非细微疏漏能够解释。户部手中握有驳回异常账目、上奏朝廷的权限,纵然不能入宫实地稽查,也可屡次上奏恳请陛下下旨核查,而非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国库银两不断流失,一味纵容乱象滋生!”

“依臣之见,从来都不是朝堂规制困住了户部,而是户部一众官员畏惧深宫高位权势,害怕触怒后宫权贵,心中生出避祸自保的私心,刻意闭口不言,敷衍差事懈怠职守!”

??注:这一章实在没办法分,只好全发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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