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贵亲临门
贺府的喜烛燃了整整一夜，天光放亮时，堂前廊下的红绸依旧鲜亮簇新，是下人赶在凌晨换过的新饰。
庭院地上落满昨夜撒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乱糟糟铺了一地，带着宾客靴履踩踏的浅浅泥印。
早起洒扫的婆子们不敢尽数扫去，只将散落的喜果归成一小堆一小堆，留着沾喜气，单等日间一并规整。
天刚蒙蒙亮时，厨房的烟囱就冒了烟，到了巳时，前院已经闹哄哄的了。
贺景昌昨日迎娶了羊家姑娘，今日是新媳妇进门第一日，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新娘子天不亮便起身梳洗绾发、盛装打扮，从卯时开始，挨个拜见公婆、阖府长辈，认亲叙礼、行家人礼数，一桩桩、一件件排得满满当当。
贺府女眷们今日穿得都格外齐整。
正堂之上，贺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暗红织金喜鹊登枝头绸缎褙子庄重大气，头上配着一整套赤金雕流亭拜月红宝石头面，外罩嵌宝赤金雕荷花抹额，指尖攥着一串沉香佛珠。
面上噙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心口堵得发闷。
她方才才得的信儿——
老二在定亲的时候，跟羊家立了一条规矩：
七年无出，方可纳妾。
白纸黑字画了押，两家各执一份，羊家手里那份据说是羊鸣岐亲笔写的，压在翰林院谁谁谁手里，等闲动不得。
老夫人想起这事心里就堵得慌。
贺景昌是个庶出的，跟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生的，她向来不待见。
贺景昌成亲，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桩该走的过场，羊家纵然是书香清贵门第，可配一个庶孙，终究算不得什么光耀门楣的亲事。
说到底，这终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嫡孙贺景旭的婚事。
一念及贺景旭，她心头的火气更盛。
贺景旭和贺景媛的大好姻缘，尽数被府里几个庶出的贱胚子搅黄。
尤其是贺景姿，如今嫁入伯爵府，早已生下了嫡子，稳稳在伯爵府扎根立足，风光无限，每每想起，她便气得心口发堵，恨不得当众发作。
她庶孙纳妾自己管不了，还要外人来管？贺家缺那几个子儿养不了几个妾？
羊家这一介清流文士之家，未免太过僭越，脸面也太大了！
她越想越气，手里的佛珠攥得咯吱响，面上还端着笑，只暗暗打定主意，等新妇上前敬茶时，定要好好拿捏分寸，摆出长辈的威仪，压一压羊家的气焰。
她在正堂坐着看了两回茶水，第三回续茶的时候，正问人：
“老二家的，昌哥儿媳妇那边拜完了没有？”
话还没出口，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婆子慌慌地打帘子进来，小跑到她跟前，低声道：
“老太太，外头来了顶轿子，奴婢仔仔细细看过了，是顶百子连云轿，四角坠着金铃铛，门上挂的是靖江王府的牌子。”
贺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茶水险些漾出盏外，眉眼间满是错愕：
“什么？”
“回老太太，是靖江王妃娘娘的仪仗，轿子已经落定二门外，说是特意前来拜望您老人家。”
满屋子的女眷齐齐安静下来，像是屋里的风忽然停了。
贺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方才眼底积压的郁气、阴云一扫而空，面皮因骤然涌上的激动泛起淡淡红光，整个人精气神瞬间截然不同。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又抚了抚鬓角那支赤金菊花簪子，才开口：
“开中门。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还有两个孙媳妇叫上一起，跟我去二道门迎人。”
那动作比方才喝茶时利落多了。
靖江王妃的轿子在二门内停稳时，贺府女眷们已经在廊下按序站齐了。
老夫人站在最前头，换了一件新裁的赭石色织金缎褙子，头上那顶嵌宝赤金抹额换成了更隆重的一副，鬓边多簪了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珠串垂下来，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六人抬的百子连云轿，轿顶镶金包银，四角垂着金铃铛，风一过叮当作响。
轿帘用的是大红遍地金的料子，绣着百子嬉戏图，那百子千孙的图案在日光下金灿灿的，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靖江王妃踩了脚凳下来，先不急着走，站在轿前环顾了一圈院子。
日光从院墙上方的天井里落下来，照在她身上那件绛紫色织金袄上，流光溢彩的，把贺府这一群穿戴齐整的女眷衬得像褪了色的旧画。
她身后跟着两个大丫鬟，一个捧着香盒，一个捧着拜匣，垂手立着，纹丝不动。
“老夫人安好。”
靖江王妃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绸缎落在水面上：
“本妃贸然登门，惊扰府上大喜之日，还望老夫人海涵。”
老夫人早迎了上去，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王妃娘娘大驾光临，是我贺府三生有幸、蓬荜生辉，何来惊扰之说！娘娘快请进，快请进！”
女眷们按规矩依次上前见了礼后，一行人簇拥着王妃往里走。
进了正堂落了座，丫鬟重新上了茶，用的是今年新到的神泉小团，碧绿茶芽沉于甜白釉茶盏底，沸水一冲，缓缓舒展，清雅茶香漫溢开来。
靖江王妃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没有急着喝，先放下来。
“今儿来得仓促，也没备什么厚礼。”
王妃说着，朝身后捧拜匣的丫鬟看了一眼，那丫鬟便上前一步，将拜匣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蜻蜓的镯子，还有一套点翠的头面，金灿灿的，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点小东西，赠予贺家五姑娘，聊表本妃心意。”
贺老夫人双目一亮，嘴上连连客套推辞：
“娘娘太过破费，景珊那孩子福薄，实在当不起这般贵重的赏赐。”
靖江王妃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只侧首望向堂外，语气温和：
“五姑娘何在？本妃想见一见。”
不多时，丫鬟玉兰引着贺景珊入堂。
贺景珊一身藕荷色喜鹊暗纹褙子，下搭月白织银兰花裙，通体素雅洁净，未佩半点金玉重饰，仅鬓边簪几朵小巧月季绒花，点缀几支细珠银簪，整个人清婉恬淡，看起来落落大方。
她入堂先向贺老夫人行晚辈礼，而后转身朝向靖江王妃，端端正正屈膝跪拜，礼数一丝不苟：
“小女给王妃娘娘请安。”
“起身吧。”
靖江王妃的声线较方才柔和许多，褪去了初见的疏离威严，添了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温厚。
她抬手轻轻示意：
“走近些，让本妃好好看看。”
贺景珊依言上前两步，垂手静立，头颅微低，自王妃的视角望去，少女垂着的眼睫纤长浓密，侧脸线条干净温婉，窗边透入的日光铺在她颊边，连细细的绒毛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靖江王妃静静端详许久，目光缓慢，如同品鉴一块难得的璞玉，半点不急躁。
良久，她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贺老夫人：
“这孩子眉目端正、气韵沉静，是难得的有福面相。也难怪太后娘娘听闻你家孙女之后满心欢喜，格外惦记。”
贺老夫人连忙顺势接话，笑意愈发恳切：
“娘娘太过抬举她了。我家珊姐儿自小懂事安分、性子沉静，从不爱惹是非，平日里无非做做针线、读读闲书，是个极省心的孩子。”
“省心最是难得。”
靖江王妃淡淡应声，语气似有所指：
“世间不省心的儿女，纵是万般娇养，终究难以长久安稳。”
言罢，她再度将目光落回贺景珊身上，刻意放低声调，似是私下提点，只让她一人听清：
“从今往后，你便算是本妃的义女。日后但凡有难处、受了委屈，只管直言告知。王府虽算不得顶尖权贵，护住一个女儿的安稳前程，尚且绰绰有余。”
贺景珊心头微震，抬眸飞快看了王妃一眼。那一眼极短，仿若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她清晰看见王妃温和的眼底藏着一层深邃难辨的深意，温和之下藏着掌控，善意之中带着谋划，让人看不透、摸不准。
她迅速垂眸敛神，郑重屈膝一礼：
“多谢母亲提携照拂。”
靖江王妃唇角微扬，不再多言，抬手从锦盒中取出那对赤金红宝石手镯，亲自拉过贺景珊的手腕为她戴上。
金镯质地沉实，触手冰凉，骤然贴在温热肌肤上，激得贺景珊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稳稳稳住身形，再无半分异动。
王妃又闲坐片刻，贺老夫人全程陪坐寒暄，句句皆是奉承客套：
“珊姐儿能得娘娘垂爱、收为义女，是她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娘娘放心，老身必定严加教导，绝不让她失了王府的半分体面。”
“老夫人言重了。”
靖江王妃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姐儿心性品相皆是上等，无需刻意雕琢约束。往后让她常入王府走动，多见世面、广开眼界，便是最好的教养。”
话音稍顿，她语气一转：
“至于孩子的婚事，老夫人心中应当有数。她如今是本妃义女，待太后娘娘册封县主的恩典下来，身份截然不同，婚事万万不可草率。周家那头的亲事，暂且搁置暂缓便是。”
贺老夫人连连点头应和，眉眼间满是喜色：
“娘娘说得极是！周家之事本就不急。我家珊姐儿日后是县主尊贵身份，自然该配门第相当的良人。”
靖江王妃浅笑着不再接话，转而问起家常。
无非是问询老夫人身体康健、府中晚辈婚嫁事宜、新妇进门品行模样、贺景时一双儿女近况，尽是寻常家常闲话。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王妃起身告辞。
贺老夫人不敢怠慢，领着阖府女眷一路送至二门外，直望着王府仪仗、轿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眉眼飞扬，好似凭空捡了一桩天大的富贵机缘。
她转身快步回院，脚步比来时轻快数倍。目光牢牢落在贺景珊身上，上下细细打量，眼神全然不复往日的冷淡挑剔。
从前视作寻常不起眼的孙女，如今得了王府眷顾、太后垂怜，俨然成了贺府最金贵的小辈，她眼底满是发掘珍宝般的热切与看重。
“过来。”
贺老夫人招手示意贺景珊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抚，语气难得温和：
“能得王妃娘娘亲收义女，这是滔天福分。你平日里闷声沉静，不显山不露水，倒是个极有造化的孩子。”
贺景珊垂着眼帘，默然不语。
余光清晰瞥见二夫人立在一旁，面色晦暗不明，心绪复杂难辨。
贺老夫人全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絮絮叮嘱：
“往后你便是准县主的身份，出门立身、待人接物，腰杆都要挺直，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素净拘谨，让人瞧着寒酸卑微。回头便给你置办新的衣裳首饰，件件都要体面精致，配得上你的新身份。”
她攥着贺景珊的手：
“你要牢牢记住，这身荣华富贵、天赐机缘，皆是贺府给你的。做人不能忘本，日后入王府、进宫闱，多替家族美言几句。你父亲的仕途、你几位兄长的前程，尽数都系在你身上。”
贺景珊纤长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一下，她轻声应道：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不敢忘本。”
贺老夫人甚是满意，转头看向身侧的二夫人，语气利落吩咐：
“老二家的，稍后你便带珊姐儿上街，置办几身上等衣饰、得体首饰。莫等到册封大典那日，穿得朴素寒酸，被外人笑话。银子从我私账支出，不必省俭，只管挑好的来。”
顿了顿，她又想起周家那头的婚事，随口吩咐：
“周家那边，你遣人去递个话，就说珊姐儿婚事暂且延后，待太后册封旨意下来再议。周家是清流世家、知书达理，定然能够体谅。”
二夫人低头敛目，恭顺应下：
“儿媳稍后便去办妥。”
接下来半晌，贺老夫人满心欢喜，絮絮不休念叨着贺府自此多了王府贵亲、贺景珊造化深厚、未来可期，满脸荣光喜色，与先前因贺景昌婚事规矩郁结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到众人尽数退下，堂中清净无人，她才重新靠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
稍作歇息，忽然想起一事，扬声朝身侧侍立的婆子吩咐：
“去，把那碟新鲜的荷花莲子糕给五丫头送去。我方才瞧着她清瘦了不少，让她多吃些补补身子。”
婆子应声退下。
贺老夫人倚着椅背，心中细细盘算着家族日后的前程利弊。
思索间，眉头忽然轻轻一蹙，低声自语般呢喃：
“也不知王府那个病秧子近来过得如何。许久不曾收到他的音讯，明日让姚氏过去探望一番。终究是荣康王府的至亲，该有的走动礼数不能少，别让人说咱们贺府凉薄无情、不懂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