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不忘本家
“你只管安心调养，把身子养结实些。再过几日宫中设宴，太后特意点了你的名字，到时候我便带你入宫，也好开开眼界，见见宫里的世面。”
贺景珊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荷塘吹来一阵清风，裹挟着淡淡的荷香，丝丝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从王府出来，已经接近午时。
白晃晃的烈日晒得贺府角门石阶发烫，就连门上那一对铜环都烤得触手温热。
贺景珊刚下马车，正打算动身回自己的小院，眼角余光却瞥见二门处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是二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玉簪。
玉簪一见她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五姑娘，二夫人命奴婢在此等候多时。夫人交代，姑娘回府之后，务必移步她院中坐坐，有要事同姑娘商议。”
贺景珊在门廊底下稍稍驻足，片刻之后缓缓点头应允：
“我回院子换一身衣裳便过去。”
玉簪应了一声，转身穿过月洞门，顺着游廊拐角走远。
贺景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方才回过头吩咐玉兰：
“先把包袱放回院里，再取一碟乌梅绛雪糕带上。”
玉兰不由得一愣，面露迟疑：
“姑娘，二夫人那边传唤，咱们这般还要耽搁？”
“同母亲回话，不好空手上门。”
贺景珊淡淡解释一句，抬脚便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二夫人居住的东院地势向阳，窗台上一排秋海棠开得热热闹闹，繁花满枝。
屋内燃着沉水香，香气甜腻厚重，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整间屋子牢牢裹住。
贺景珊掀帘进屋的时候，二夫人正倚在窗边的炕榻之上，面前摊开一本府中账册，手指一拨算盘，珠子便发出噼噼啪啪清脆的碰撞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瞧见贺景珊进门，她随手将算盘推至一旁，脸上漾开一层笑意：
“来了？坐下说话。”
贺景珊依礼行了一礼，在炕边的椅子落座，将带来那碟乌梅绛雪糕放到桌面：
“这是玉兰亲手做的一点吃食，还请母亲尝尝。”
二夫人目光扫过凉粉，却不曾伸手去碰，视线重新落回到贺景珊的面庞上，开门见山问道：
“今日去往靖江王府，王妃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王妃收下了我缝制的绣鞋，留我饮茶闲谈，只说了几句家常，并无别的吩咐。”
“当真再无旁的话语？”
“没有了。”
贺景珊的声音像一杯不冷不热的水。
二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便换了个话头：
“你如今已是王妃义女，身份自是今非昔比，万万不能再整日闷在院中足不出户。再过几日宫中设宴，太后已经点了你的名字召你赴宴，怕是要封你为县主才设的宴。”
她说完，伸手从炕边柜子取出一只织锦匣子，匣盖掀开，一支赤金镶碧玺飞燕簪静静躺在里面。
簪头上的碧玺翠绿莹润，日光落上去，漾开一层盈盈水光。
“这支簪子是你父亲早年得来的物件，锁在库房也是闲置，你便拿去戴着吧。”
贺景珊看向簪子，并没有立刻伸手接过，而是向二夫人行了礼：
“母亲这般厚爱，女儿实在受之有愧。”
“只管收下便是。”
二夫人伸手将锦匣朝她跟前推了推：
“往后你便是县主身份，哪怕是我，品阶也没你高。日后你外出赴宴见客，总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首饰撑场面。这支簪子虽算不上顶尖贵重，却也是足够体面的。”
话音一转，她的语气慢慢沉了几分：
“只是有句话，我不得不提点你一句。现如今你的身份水涨船高，贺府里头的家事，你也该多上心几分才是。你二哥外头的差事还没站稳脚跟，四哥刚办完婚事，府里开销浩大。往后你常在王府、宫中走动，可要多替家中几位兄长美言几句，能提携一把便提携一把，这本就是你做妹妹分内该担起的责任。”
她拿起一颗桂圆，慢悠悠剥去外壳，果肉饱满圆润，指尖捏着果肉，眼神落在果肉之上，好似端详一件珍奇物件：
“你大哥仕途一路顺遂，又有大嫂娘家撑腰，咱们不必费心惦记。至于你三哥，那就更用不着咱们操心了。现如今他的福气，你们一众兄妹谁也比不上，哪里还需要贺府的帮扶。他如今背靠王府，入了皇室玉碟，说到底，和咱们贺府早已隔了一层。”
桂圆肉送入嘴中慢慢咀嚼，吐出果核之后，二夫人又拾起一颗，语气漫不经心地感慨起来：
“说起你三哥，也是个有造化的人。当年他生母叶氏在世的时候，样样都好，唯独福分浅薄，进了贺府便一直不讨老夫人欢心。”
她像是忽然忆起了陈年旧事，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大夫人整天捧着你三哥，怕他磕着碰着，他又身子弱，总怕他养不大，千般万般地护着。谁能想到，如今倒好，护出一个王妃来。”
她停了停：
“叶氏走的时候，你三哥才多大？那时候大夫人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说自己舍不得，怕他没人疼、没人管。如今你三哥在王府里锦衣玉食的，也不知道大夫人泉下有知，该是什么滋味。”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到底是命啊。叶氏辛辛苦苦护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也看不见自己儿子如今的风光。”
她稍稍停顿，指尖又剥起一颗桂圆，话语之中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唏嘘：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叶氏拼尽心力护了他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没能亲眼看见她儿子今日这般风光。也不知她泉下有知，心中是何滋味。说到底，都是命数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大夫人还在，看着自己儿子成了王妃，怕是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终究是贺家大房的嫡子，现如今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轻轻啧了一声，将余下半截话咽回腹中，桂圆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罢了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她又扬起笑脸，目光重新落回贺景珊身上：
“你三哥向来心细，从前在府中，便最是疼你们一众弟妹。现如今手头宽裕，随手赏你几件衣裳首饰，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怕是他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又是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谁能想到，年少时体弱多病、总爱卧榻养身的男孩子，反倒成了兄妹几人当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贺景珊静静听着，袖中十指却越攥越紧。
二夫人嘴上句句夸赞贺景春命好，可话语深处暗藏的那股子酸意，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好似一颗久放变质的桂圆，外皮看着完好无损，内里早已腐坏。
“你一个小姑娘家，往后的福气，还在后头等着呢。”
二夫人将桂圆壳放到碟子边上，眼神淡淡的扫过贺景珊：
“连你三哥那样的病西施，尚且能靠着那张脸得到王爷的疼爱怜悯，熬出这般前程，你堂堂贺家姑娘，又何愁寻不到一个好归宿？难道你一个姑娘家，还比不过他一个男子？”
贺景珊垂着头，一时半刻，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脑海当中浮现出大夫人叶氏模糊的身影。
她这几年只在祠堂画像上面见过这位伯母，听府里老仆闲谈，都说叶氏性子刚强，遇事不肯退让，就连贺老夫人，她都敢当面争辩。
唯独待贺景春万般疼爱，临终之前最放不下心的，便是年幼的儿子。
二夫人这番看似无意的闲话，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
二夫人抬眼瞥了她一下，好似全然不曾察觉她攥紧的手掌，又或是就算瞧出来了，也全然不在意：
“好了，不提他了。方才我嘱咐你的那些话，你牢牢记下便行。深宫宴会不比家中，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万万不能出口，心里一定要拎得清。”
贺景珊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女儿记下了。”
她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脚刚跨过门槛，身后便飘来二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
“说起来也叫人感慨，当年叶氏走的时候，你三哥哭得那般伤心。现如今在王府享尽荣华富贵，被王爷疼着爱着宠着，恐怕那些往日苦楚，早被他抛到脑后去了。人活着，总归得往前看才是。”
说完之后，又好似觉着这话多了，淡淡补上一句：
“你也该如此。”
贺景珊脚下步子猛地一顿。她在门帘底下静静立了一息的功夫，终究没有回头，伸手掀开帘子，一步踏出屋外。
炽烈的日光扑面而来，白亮刺眼，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双眼。
玉兰紧随其后，清楚瞧见姑娘的背影在骄阳之下微微一晃，随后脚步越走越快。
一直走到游廊尽头那棵老桂树下，贺景珊方才停下脚步，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静静伫立片刻，低头看向地面上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
“姑娘？”
玉兰压低声音唤了她一声。
贺景珊没有应声。
她静静站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扶着桂树的手掌。
掌心被树皮粗糙的纹路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将手掌合拢攥紧，又慢慢松开：
“走吧，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