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妈带你回家
清风拂过山岗，枝叶沙沙作响。
顾时安早就听到了苏凤昭的脚步声，也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所以他没有回头。
她走近后，他才开口。
“他们……太好了。”
光鲜的衣服，和下地的农民不一样的皮肤，还有那优雅的谈吐。
顾时安深深地感受到了彼此的不同，更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带来的恐惧。
他自卑了。
苏凤昭在他旁边坐下，像老朋友一样在坟前放上一个大芒果，“干爹，你看他又来吵你清净～”
顾时安侧目看着她，心中静静淌着一条河流。
“我……可能走不出这座大山，如果你想拥有一个新的身份，我可以求他们帮忙，就当是弥补了这些年她们对我的亏欠。”
“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顾时安，你清醒一点，按照当时那种情况，他们并不亏欠你，亏欠你的一直都是把你抱走的罗梅，以及并没有善待你的林家人。”
苏凤昭扭头认真地看着他，“因为她们爱你，所以她们才会来到这里，她们要弥补的是这些你和你错过的时间，而非什么亏欠。”
“那天晚上我和你说漏了一件事情。”
顾时安心里一紧，“什么事？”
“这些年你父母从未放弃过寻找你，现在人口流动不易，出行也很不方便，但每次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带着一沓厚厚的寻人启事到各地分发。”
“他们甚至已经找到了青山镇，但我不知道为何大队的人没有在村里张贴寻人启事，害得你们又错过了两个月。”
顾时安闻言，整个人都怔住了。
所以……她们也曾在无意中离得那么近？
“顾时安。”
“嗯。”
“希望你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拥抱幸福的机会。”
风一阵一阵地刮过。
良久之后，带来了回音。
“可是……我们的差距太大了。”顾时安紧紧皱着眉头。
苏凤昭摊手，“差距是可以缩小的，需要双方共同努力。”
“我、我只是一个乡下人，和他们城里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但是都要吃饭、睡觉、学习，同住一个屋檐下，本就该和而不同。”
“我只有初中文化，他们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学无止境，你还年轻，有进步的空间。”
“我……”
苏凤昭一把握住他的手。
顾时安吓了一跳，却没缩手。
她莞尔一笑，“你问这些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偏向，去吧，顾时安！”
他看着墓碑上的字，问出心中那一句。
又看向苏凤昭，“我真的可以幸福吗？”
“可以。”苏凤昭斩钉截铁地回应，会拥有幸福，也配拥有幸福。
顾时安和苏凤昭相伴回到木屋时，屋内两人正在说话，他买来的腿又收了回来。
“我……我一想到他这么多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心里就难受，我难受，兴华，我难受……”陈念芝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也大颗大颗地掉着。
顾兴华发现她的状态逐渐不对劲了，也顾不上自己的情绪，急忙安抚她：“念芝，还有机会的，我们还有机会。”
顾时安抹完眼泪，抬眼对上苏凤昭鼓励的眼神。
他想，前路固然迷茫，但有她领航，似乎也没那么难走。
他从门后走出来，抬脚迈进门槛。
陈念芝泪流满面，张大嘴巴，却一口气卡在了胸口喘不上来，脸色涨红，两眼昏花，扭头往地上栽去。
“妈！”顾时安情急之下，大喊了一声。
恍惚间，陈念芝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朝自己跑过来。
苏凤昭也跑了过来，掏出一个纸袋罩住陈念芝的口鼻。
顾兴华着急地撇开，“你这是做什么？”
苏凤昭不管不顾地又罩了上去，“阿姨是呼吸性碱中毒了！意思就是刚才她情绪太过激动，呼出的二氧化碳太多了，血液酸碱不平衡！”
“那、那你也不是——”向来稳如泰山的顾兴华遇见妻儿的事情，也是方寸大乱。
苏凤昭没空和他解释，而是引导陈念芝的呼吸，“阿姨，你听我的，延长呼气，慢一点呼出！”
陈念芝脑子眩晕，但还是能听到她的声音，自然而然地照做后，稍稍了恢复一点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苏凤昭也跟着她深呼吸了一次，如释重负地笑道：“对对对，就这样，慢慢地呼气。”
见陈念芝状况有所好转，她才迎上了顾兴华不放心的目光。
“我学过急救知识，这样让她罩住口鼻，吸入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能最短时间地恢复，待会儿再找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一下。”
顾兴华安心了些，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和他一起接住妻子的孩子，一时间有些愣住。
六七分钟后，陈念芝的脸色恢复如常了，顾兴华还是小心地提醒她：“不要急，慢慢呼吸。”
陈念芝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趁机悄悄打量自己的孩子。
苏凤昭浅笑道：“叔叔您放宽心吧，阿姨只是一时间情绪太激动了，恢复了就好了。”
单膝跪在地上的少男，愣愣地抬头，手指发颤，双目赤红，哽咽地问苏凤昭：“真的、没事吗？”
苏凤昭摸摸他的头，温柔安抚，“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陈念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顾时安，虚弱地解释：“我没事，被我吓到了吗？”
顾时安松开她，扭头避开她的视线，没有作答。
苏凤昭看了他一眼，揭了他的老底，“干爹的离世，他一直记在心里，上次林家人又给我们下迷药，我昏睡过去，他以为我死了，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怕我们会因为他出事。”
“所以刚刚看到你晕倒，他就以为……他在担心你。”简而言之，少男爱一个人的方式简单又笨拙。
这下，顾时安的脸比眼睛还红了，他站起身来，连膝盖的灰尘也来不及拍掉，紧张得想要跑掉。
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那是一只温柔的手。
顾时安仿佛被施了魔术，木偶般转头。
陈念芝借着丈夫的手臂攀起站稳，打着石膏的腿撞倒了拐杖，她倾身，紧紧将这个失而复得地宝贝抱在怀里。
欲语泪先流。
胸腔与哭声共鸣，他身上的伪装也卸了下来。
他曾经无比渴望的，真正属于母亲的怀抱，终于到来了。
如果这是梦，不醒来也好。
热泪一点点浸湿他的衣裳，顾时安眼眶红润，垂首间落下两行泪。
泪水模糊了一切，连同她的呓语。
但那一字一句凑起来，顾时安倒是听了个真切。
她说，“妈带你回家，妈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