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疯子
小草带着阿奴，沿着来时的路线，攀下外墙。
下方的长廊与庭院中，守卫来回穿梭，手里拿着探照魔器，魔器射出的光束时而闪烁。
小草尽量压低身形，贴着墙根与廊柱的阴影处移动。
阿奴跟在她身后，身上同样笼罩着一层与她相同的灵力薄膜，
他们像两道溶入夜色的青苔或是藤蔓，存在感被掩藏至最低。
底下的守卫仍在走动，有一道探照灯光从远处扫了过来。
小草立刻停住，后背紧贴墙壁凹陷处，她不忘竖起食指，抵在阿奴的唇间，避免他发声。
阿奴愣住。
唇上的那截指腹有常年练剑的薄茧，微微剐蹭，带着莫名的痒痛与一点说不清的是灼热感。
小草没有在意自己的举动，她的注意力全在下方的守卫。
他们只需再多抬一点视线，便能发现上方墙沿的异样。
气氛愈发紧张。
等了片刻，底下的对话声渐远，最终消失。
小草放下手指，朝阿奴眨了一下眼，示意继续前进。
唇上那道触感并未随着指腹离开而消散，阿奴抬手，指尖压过那道痕迹。
眼见小草的身影已掠出一段距离，他压下心绪，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横穿过城堡背面的廊桥。只要再顺着外墙往前百余步，就能翻出领地巡逻范围。
小草加紧脚步。
“啪嗒。”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莫罗里安少主不见了！”
他们逃跑被发现了！
小草不再遮掩，低声道：“快走！”
灵力催动之下，攀附墙面的装饰藤蔓飞速生长，交缠成一道可借力的阶梯。
小草踏上去，反手抓住阿奴的手腕，向上奔跃。
底下的守卫们很快锁定他们的方位：“在那里！追！”
有几名守卫架枪，“砰砰”几声，装着镇定剂的子弹朝他们飞来。
小草余光扫到，朝后挥手，祈古出现在掌心，顺势劈出几道剑气，将迎面而来的子弹弹开。
然而，下方聚集的追兵越来越多，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眼见要被追上，小草视线扫过前路，看到一处半开的门，她立刻拽着阿奴冲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息，后方几道魔力已经朝他们飞了过来。
小草回身，一边护住阿奴，一边后撤，她手中的祈古在狭窄空间里挥出光弧，逼退意图从侧翼包抄的守卫。
守卫见始终无法逼近，再次举枪射击。
小草握剑的手背不慎被一颗子弹擦伤。
阿奴瞳孔微缩，他停住脚步，准备退后，改变方彼此的方位：“小草——”
小草知道他想说什么，将鬼往前推了一把，她语气很硬道：“你答应了我，要留下来也是一年后的事。”
阿奴此刻若主动现身或停留，只会坐实“逃跑”的罪名，让威科·卓尔更有理由对他动手。
阿奴的目光定在她紧绷的肩线上。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散她的发，在昏暗中像是被月光洗过的红丝。
此刻明明如此凶险，他却在这一瞬间生出错觉，他们像在上演一场即将落幕的私奔逃亡剧
紧张、危险，而又极致浪漫……
他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响。
阿奴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连忙垂下目光，继续专心逃跑。
后知后觉，小草并不会发现他的异样，阿奴又抬起眸，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影。
这是最后一次了
阿奴这样告诉自己。
最后一次任由自己被保护着、被牵着往前走。
未来，他一定要站到能够与她并肩的助手位置上去。
一人一鬼被持续追赶，他们跑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厅
里面覆盖着一种探索类术式，千草的能力虽能遮蔽气息，却无法完全绕过这层层叠叠的禁制。
小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冲
就在无退路时，视野尽头中，忽然出现一道暗门，半掩着。
小草连忙加快速度，钻入，然后反手关上门
她警惕地环顾一圈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家具甚少，十分空荡，也没有其他吸血鬼。
暂时安全。小草扶着墙面，终于能喘口气，
等恢复了些力气，她回头准备和阿奴说话
脚下的地板忽然一沉，她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连同拉着阿奴向下坠去。
“咚——”
一声闷响，小草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
她整个人被眼前看见的景象惊住。
这是个暗室，摆着各种材料的雕塑，甚至墙壁，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像与照片，油彩、素描、褪色的黑白旧影。
它们无一例外，全是同一张面容。
小草愣道：“她……”
“阿母。”阿奴盯着正中那幅半身像，忽然开口唤道。
什么？阿母？
小草转头，刚想问，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环顾四周，瞥见角落垂着一排厚重的帷幔，赶忙拽着阿奴一起躲了进去。
帷幔之外，威科·卓尔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家主服饰，面上看不出情绪的涟漪。
小草紧张得屏住呼吸，她怕阿奴激动，像刚才那样，抬起手指，堵住阿奴的嘴唇。
威科卓尔并未发现房间多出两位不速之客
他穿过那些画像与雕塑，停在一一张照片前
偌大的密室中，只有这一张照片里的艾琳拉，是真正地笑了出来。
威科卓尔看得出神。
那是莫罗里安十岁那年，被上方兄长的嘲笑弄得难过又委屈，艾琳拉弯身抚摸他的头顶，柔声安慰。
很巧，威科恰好从门边经过，撞上这一幕。
对他从来冷淡疏离的妻子双眉微弯，那双美丽的眼眸含着暖光，满是慈爱，轻抚莫罗里安的额头。
他第一次对这个从未上心的劣等种儿子生出了嫉妒与厌憎。
密室内
威科·卓尔抬起手指，指尖由上而下，划过画中吸血鬼的轮廓，开口唤出她的名字：“艾琳拉”
他的视线停在画像中艾琳拉那双淡色眼眸处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与莫罗里安的对峙，只差一点，他便要掐断那截脖颈。
而莫罗里安最后出口的一句话，像根刺，扎进他附带厚甲的壳中。
“父亲，你恨我前，将我驱逐出家族的那一刻，似乎从未想过，我身体里流淌着母亲一半的血。”
艾琳拉。
他挚爱的妻子。
她留下了一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些怀揣了数百年的恨意忽然有了一瞬的松动。
他的手指下意识松开，目光落在莫罗里安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像极了艾琳拉。
威科卓尔收回思绪，对着画像，沉默许久
而后，他再次低唤妻子的名字：“艾琳拉。”
他的声音早已不见面对外者的淡漠威仪，只剩下被岁月侵蚀过的哀怨，“我那样对待莫罗里安……你知道，不该恨我吗？可你为何不化作怨灵，日日归来，取走我的性命，让我——”
他顿了顿，视线失焦般地落在画中鬼的眉眼上：“……你到死，都不曾那样看过我。”
这位卓尔家主，表面是权柄在握的万年世家掌舵者，
随着挚爱离世，其实内里早就成了疯子。